孙 涤
“明天会更好”系列写得够久，该换个题目了。趁“五一”长周末，重阅凯恩斯80年前刊印的名篇，讨论它的内涵，也许能有承上启下的效果。
凯恩斯的短文，题为“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 （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发表于世界经济深陷大萧条的1930年。笔者推介这篇文章的动机有三：一、大师在重挫之下的达观镇定；二、大师对经济长程发展预测的精准；三、大师对人类社会发展预期的失准。凯恩斯之为大师，在于术业专精，在于洞察历史，尤其在于品位高卓。读凯恩斯的文章，说理透辟，行文清澈，的确享受。能臻此境界的人也实在不多，相与比肩有亚当·斯密和爱因斯坦。克鲁格曼和费曼（物理学家），文章都写得极好，也都得过诺贝尔奖，但能否担当得起“大师”称号，还需商量。
据凯恩斯自己说，文稿成于1928年。从大牛市到大熊市，他有没有与时俱进将它改写？我们不清楚。不过在前所未有的经济大崩塌的重轭下，全世界都在呻吟，他个人财产也亏损惨重之际，却还能明白无误告诉人们不必惊恐更无需绝望，真不容易。凯恩斯信心满满地乐观预测，工业革命给人类带来的经济发展伟力正方兴未艾在展开呢。
为什么1750年前的4000年间人类的物质生产力改进极为有限（至多增加了一倍而已），而其后的180年却突飞猛进，发达国家（如英国）增长了至少有四倍呢？凯恩斯认为，首要的贡献来自资本的积累。他摆出一个史实：1580年英国著名的海盗+海军将领德雷克（Drake）从西班牙的运输船劫掠到巨量黄金而归，给振兴英格兰打了一支强心剂。作为打劫公司高风险作业的支持者和大股东，伊丽莎白一世不但用红利还清了她所有的欠债，而且在缴清国债、平衡王朝的预算之余，还多剩下4万英镑。女王随即把它投资组建莱温特公司（Levant Company）,成功后又用其利润开始东印度公司的国际殖民贸易，一路走强。按凯恩斯的计算，1930年英格兰银行的全部资本40亿英镑，几乎全部来自当年这4万镑母金！ 一个英镑在250年里要增长为十万镑，需要4.75%的复利率。这4.75%又是怎样构成的呢？英国每年的收益约在6.5%，其中的一半被消费掉，另一半即3.25%用作投资积累扩大生产；在资本有力的推动下技术革新广泛展开，每年生产力的提高年率为1%；再加上每年0.5%左右的海外收益。
凯恩斯接着鉴远知来，对所谓“子孙的经济可能性”进行了大胆预测：到2030年，英国子民的人均收入将再提高四至八倍。事实上到2009年，英国人均GDP（扣除通货膨胀因素）已又增加了六倍以上。凯恩斯在当时经济处于低谷一片哀鸿声里，能做出理性估算，的确高卓。其实他的估算还偏于谨慎，因为百年八倍的增长所需要的年复合增长率，不过在2.1%左右。凯恩斯假定投资的年增长率在2%，技术进步为1%。但他考虑到技术对人力的取代的负面影响——技术进步没能通过创造新就业岗位弥补而带来的技术性失业。同时凯恩斯言明，他的预测是以不发生大战等浩劫为前提的。结果，二次大战的毁坏和战后技术进步迅速创造就业都发生了，影响相互抵消，他的长程预测还是异常准确的。
人们难道就只有赞叹凯恩斯预测能力的份了吗？远非如此。
评判一个专家的意见是否可靠，应由两方面组成。他要是断定了有A就会有B，那既要看在有了A之下导致B的概率有多少，还得看在没有B的情况下就不能有A的概率是多少，否则对该预测可信度的评判就不全面。例如，某股评人宣称他对股票X的预测奇准，十次预测涨，事后平均有七次果真涨了。你能否就认为他对X的走向有七成把握？不行。你还必须核查，在X下跌十次时，那位股评人有几次说准了要跌。如果只有三次，那么他预测的把握实际上远低于七成。（其中的逻辑关系，以后有机会再解释。）
在文章的第二部分，凯恩斯做了另一个也是他更为重视的预测：百年之后孙辈的英国人将不再需要为经济忙碌、为物质生产打拼了。到2030年人均收入又扩展四到八倍之后， “经济将不再是人类的永恒问题”。在物质资料丰裕供应的基础上，儿孙们面对的经济机遇将要好得多：将更有可能追求他们的兴趣爱好，用更多的时间去发展各自的心智才华，也许他们“每星期只需工作15小时，3小时一班……”他把人的欲念分成两类，第一类源于生存需要，第二类则源于攀比需要。第一类欲念的满足有限度，第二类欲念则永难满足。凯恩斯设想，到了儿孙辈，人们会变得更智慧一点，将少受第二类欲念的驱使。简言之，明天将更好。
凯恩斯的这个预测，与近百年来的社会发展历程可说是全然相左。我暗暗思忖，令他一厢情愿地茫失贯有明澈眼光的，或许是上层背景、贵族教养、以及典雅品位。在这方面，亚当·斯密可要高明得多，他揭示出一条真理，迄今颠扑不破，“万类霜天竞市场！” 凡务实的人都看得明白，当代社会的种种缺失，现代人的各类困扰，多和第二类欲念追求的持续强韧联系着。
市场包幷一切，你感到是福分也好，或被强制也好，都已被裹挟在里面了，何以自处？我把市场的法则称之为“青铜法则”，即良莠均在其中的合金是也。下个系列拟以此为题，来与大家分享。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