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郑晓舟 实习生 金东日 ○编辑 王颖

  上证人物：您对后来的继任者保尔森有什么评价？

  约翰·斯诺：他在艰难时期就任财长，他所做的已经是他能够做得最好的。我认为他做得不错。

  上证人物：全球经济至今仍在为走出金融危机的影响而努力，作为曾经的财长，你是什么时候觉察到美国经济或许出现问题了呢？

  约翰·斯诺：在2006年的时候，我认识到，美国的经济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良好的势头。在2001年和2002年的时候，美国经济也曾经出现问题。我当财长的时候，采取了一些减税措施等扶持经济的新政策，2003年美国经济开始起色，后来两年的表现非常不错，到了2006年，各项经济指标更好了：高就业，低通胀。

  当时的经济状况看起来很好，但是我也知道，一个国家的经济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良好的势头，总归有高低起伏。所以，在2006年的时候，我认识到美国经济的良好表现，很大程度上基于房屋市场的繁荣。如果房价停止上涨，甚至下跌，那么就会改变经济的总体表现。在2007年，美国房价停止上涨，2007年出现问题，在2008年全面爆发。

  上证人物： 2006年的时候你就觉察出经济有问题，但是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呢？

  约翰·斯诺：只有当泡沫破灭，回首过去，才很容易看出泡沫在何时开始积聚，但是身在其中的时候，却难以确定泡沫是否已经产生。一旦大家认识到泡沫产生，就会争先恐后地逃离泡沫，泡沫也就加速破灭了。如果能够在泡沫产生的过程中认识到这一点，我想这个市场上就不会有泡沫了。可惜，事情总是回头看很明显，在当时却谁也看不清楚，也没有把握。

  上证人物：那么现在回首的话，你觉得有哪些经验教训？

  约翰·斯诺：第一教训就是不要低估风险的代价。也就是说，央行必须在货币政策上异常谨慎。泡沫的产生，其实上是因为低利率，借贷利率太低，容易造成人们过度消费，过度借贷。泡沫的产生就是因为过度流动性和过度的借贷。因此央行必须通过利率等工具调节市场流动性，控制机构风险，实时监控由借贷产生的流动性问题。

  第二个教训就是不要让任何金融机构“大到不能倒闭”。任何一家机构一旦大到不能倒闭，它就绑架了政府。“大到不能倒闭”实际上跟市场有效论是相矛盾的。一旦人们认为这是一家不会倒闭的企业，那么实际上这家机构的市场自我调节功能就消失了，这些机构能以很低利率借钱，他们变得更有竞争力，规模不断膨胀。一旦他们倒掉，会把整个系统都拖垮。

  人们之愿意以非常低的价格借给这个机构钱，并且认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就是认为这家机构背后有一个“大哥”作为靠山，无论他做了什么荒唐事或者犯了什么错，“大哥”都会帮他摆平，替他还钱。但是对于另一个机构，如果没有这样的“大哥”，却难以得到借款，或者不得不付更高的代价。

  在一定程度上，美国政府就充当了某些机构——比如房利美和房地美的“大哥”。市场认为这两家是由政府担保的机构，借钱给他们万无一失。在危机发生之后，政府果然再次充当大哥的角色，帮他们摆平一切。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第三个教训，就是必须要保证金融机构有足够的资本充足率，一旦金融机构出现问题，还能自救。

  第四个教训就是加强对评级机构的监管。在金融市场，评级机构的影响其实很大。他们给某一个证券一个良好的评级，误导投资者认为这个证券是非常安全的。在市场好的时候，他们给CDO、 CBO、各种次级债券都是良好的评级，告诉投资者，这个证券非常有价值，其实后来被证明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

  评级机构为所欲为，给市场提供错误的信息，导致了市场过度乐观和资产价格泡沫。经过这次深刻的教训，我认为，加强对评级机构的监管刻不容缓。

  此外，我们还需要加强市场透明度的建设，对于一些金融衍生产品，比如次级债，必须建立一个全国性的清算机构，让市场参与各方可以清楚地了解市场的真实情况。唯有市场的信息是透明的、公开的、对称的，投资者才能及时看到泡沫的迹象，才能避免相同的错误。

  当然，美国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整美国的金融市场和金融机构，比如房利美和房地美，防止他们再次成为市场的毒药。当然，美国的金融机构要借此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业务构成和资产状况。

  上证人物：美国国会正在讨论新的金融监管法案，你觉得最快什么时候这个法律会出台？

  约翰·斯诺：我想应该在夏天来临之前就会有相关的法律出台。当然，我也反对过度监管。

  上证人物：你怎么看现在美国经济的前景？

  约翰·斯诺：我们已经开始看到不错的复苏迹象。美联储已开始讨论如何退出定量宽松的货币政策，也宣布将停止购买抵押贷款证券,提高贴现率。曾经接受政府救助的美国金融机构也开始偿还政府贷款。

  但是我们仍然不能乐观，因为美国的失业问题没有得到根本上的改善。虽然政府登记的失业率是10%左右，但是把那些被迫提前退休以及那些做兼职的人都考虑进来，失业率现在接近20%。这样的失业率太高了。

  当然，市场会自我调整，失业改善有一个滞后效应。现在我们看到企业利润上升，需求上升，在未来6-12个月，他们应该会增加人手。只有失业情况改善的时候，美国经济才能算是真正走上复苏之路。我认为美国经济不会以4%以上的速度增长，但是美国经济有能力以2.5%-3%的速度增长，同时保持低通胀。

  如果可以做得好，美国20年后将继续成为世界经济的引擎，而现在全球经济的引擎，将由中国、印度、巴西来担当。当然，美国仍然扮演世界经济舞台上最重要的角色。只不过随着中国、印度的发展速度加快，美国占全球GDP的比重应该会萎缩，但这并不会影响美国的利益，相反还能从中获益。

  上证人物：希腊问题愈演愈烈，您认为是否会拖累全球经济再次探底？

  约翰·斯诺：欧洲现在的问题的确很严重。希腊和一些南欧国家的债务问题，已经到了需要国际救助的阶段。

  一方面，希腊加入欧元区获益很多，另一方面也因为汇率政策，他们很难在全球竞争中获得优势。因此，欧洲国家的领导人为解决希腊问题必须要相互妥协。但是妥协是困难的。德国的纳税人肯定不愿意自己为希腊人的高福利买单，但是如果不拯救希腊，势必拖累整个欧元区。所以，这需要高度的政治智慧来处理这件事情。

  上证人物：最近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起诉了高盛，您认为是不是美国政府开始“清算”华尔街？

  约翰·斯诺：对于SEC与高盛的事情，我也是从报纸上了解的。SEC 起诉高盛，在于他们欺骗客户。一方面，高盛让客户买证券，一方面自己却在卖空，而且不告诉投资者自己在卖空。如果情况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认为高盛违背了其职业道德，应该受到谴责和惩罚。如果我卖一个证券给你，我说服你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买卖；与此同时，我告诉你，我也在做空这个产品，这样进行了信息披露，对我来说就没问题了。

  对于高盛这个案子，我认为美国政府想表达的一个观点是，他们在市场上同时做两个方向，但是没有披露所有信息。我不知道其他公司是否也采取了类似做法。但我担心，应该不仅仅只是高盛这样做，这应该是华尔街上一种普遍的操作方式。

  上证人物：最近人民币汇率问题一直是中美对话的热点，在美国有一些人对人民币汇率问题屡屡施压，您对此怎么看？

  约翰·斯诺：人民币汇率问题，是中国的主权问题，应由中国根据自己的利益来决定实施何种汇率政策。“拍着桌子”指责另一国汇率问题的行为，令人反感。

  如果美国把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对美国是个错误的决定，现在美国推迟决定，显然是一个比较明智的选择，显示了美国政府的战略考虑。

  当然，选择更有弹性的汇率政策，可能也符合中美双方的共同利益。中国现在也不可能一味地依赖美国市场，中国生产的东西也不能一味地以美国作为目标市场，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不断地说要扩大内需的原因。我相信通过中国政府的努力，中国市场可以进一步扩大，国内消费也会上升。中美两国经济的共同发展，将刺激全球其他地区的经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