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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业安
经济学家总是处在持续的烦恼之中,因为面对各种冲突,很难找到最优的权衡结果。后来部分经济学家想出了个简化办法,撇开各种说不清楚的成分,专心致志于资源配置,于是建立了有关资源配置的经济学帝国,而正是这个帝国带来了经济学的种种脆弱。围绕资源配置来讨论纯粹的经济学问题的设想,在瓦尔拉斯那里建起了初步框架,而到萨缪尔森手上,基本上完成了形式化的努力。这样,经济学的问题变成了微积分的求解,只要做出关于人的偏好的假定,以及有关边际效用和边际生产力递减的假定,总能设法通过一定的函数形式来给经济活动建模,并求出最优解。经济学这种形式化的努力,看似很美,很像自然科学,可惜很多人并不认可这就是科学。
当经济学蜕化为有关资源配置的纯粹最优化模型之后,似乎与亚当·斯密的初衷渐行渐远。这种背离使得经济学家难以回答:为什么市场屡屡出现麻烦,而经济学对此知之甚少?为什么政府可以被设计出来,却始终差强人意?经济学家从交易成本、信息缺乏等客观因素出发,也只能揭示部分谜团。所幸,近这20年行为经济学的兴起,让世人重新看到了经济学努力的方向。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卡尼曼及其合作者特维斯基(他去世较早而与诺奖失之交臂)和其他经济学家一起(比如早期诺奖得主西蒙、泽尔腾、阿克洛夫等人,以及和卡尼曼共同获奖的实验经济学家史密斯等)把经济学带入了人的内心世界,经济学家不再仅仅去寻求一些客观理由,而直接把矛头指向人自身。比如,为何发生金融危机?信息只是一个方面,投资者认知偏差、情绪以及盲从则是另一个方面。比如,行为金融学家发现,投资者总是喜欢追涨杀跌,人云亦云,过度乐观和悲观等等,这些认知局限表现在行为上,就会导致决策错误,行为失常。如果大众均如此,那么市场就会放大这种行为失常,从而带来危机。如果回避人的自身弱点,单纯谈论信息和管制等客观因素,恐怕总是隔靴搔痒。
不过如此一来,经济学家再次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把错误推给投资者,是否有为监管部门卸责之嫌?如果大家这么看,显然误解了经济学家。行为经济学家和行为金融学家不过是强调,在分析社会经济活动时,不能局限于信息和交易成本等客观因素,还得考虑人的主观因素。人的心理活动和认知能力的的确确影响着决策和行为,进而导致了各种经济后果!因此,从这个角度讲,行为经济学家和行为金融学家不过是揭掉了皇帝的新衣而已。
亚当·斯密就已自觉地在探讨人性的基础上,开始分析经济活动的内在规律,《道德情操论》就是经济学家关于人性研究的最早最系统的学术著作,其中诸多观点后来都成了行为经济学的核心思想。只不过后来经济学走向了两个极端:或是把参与社会经济活动的普通人和组织假定为个体的理性经济人,或是假定为完全的理性社会人。无论是哪种极端假定,个体特性都不会影响其行为。非常有趣的是,两种假定下的个体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前者叫代表性当事人,后者不过是社会系统中的一个标准符号。基于这两种假定下构造的经济系统也是惊人的类似,前者是个完美的充分竞争市场,按照斯密“看不见的手”运转;后者则是完美的充分计划等级,遵从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指挥。在理论上经济学家已证明,两者都可以达到最有效的资源配置结果。而更有趣的是,经济学家所幻想的两类制度无一例外都给人类社会带来悲剧,并迫使人们的自觉反省和变革。
可惜经济学家的反省总是那么缓慢,行为经济学家经过20多年的努力才让大部分学者开始接受这样的观念:经济学需要从人性本身来理解人的行为,而不是从资源配置的结果来理解!介于个体理性经济人与理性社会人之间的多样性,才是经济学家所应寻求的对人的正确理解。其实,这种对人的看法一点不新鲜,简·奥斯汀早就知道人的理智与情感并存。心理学也早在这方面取得了丰硕成果,只不过许多经济学家为了维护自身的理论体系,有意回避而已。更可悲的是,这一回避,连经济学自身的许多传统也给回避掉了。19世纪的经济学家们好歹还知道一些关于人的心理的直观认识,比如边际效用,而后来作为主流的新古典经济学以及作为非主流代表的激进经济学则完全无视心理学的存在,尽管此时心理学已获得了飞速发展。
假如历史可以重来,也许我们会重新去谨慎对待早期的德国历史学派,以施密特和罗雪尔等人为代表的经济学家对心理学的重视以及对人性多样化的关注,无疑会给经济学带来更多的思考。而德国历史学派的这种理论价值被20世纪初美国的老制度经济学家所传承,凡勃伦、米切尔、小克拉克和康芒斯等人都认识到,必须把人的行为根植于心理学研究,才能正确理解经济活动中人的决策以及所形成的社会经济现象。正是因为有这些老制度经济学家的传承,给行为经济学的兴起和扩散提供了历史的土壤。从早期德国历史学派,到上世纪早期的美国老制度经济学家,再到上世纪中叶的老行为经济学(比如卡托纳的消费者心理和宏观经济分析以及莱伯斯坦和西蒙的组织理论),乃至当代的行为经济学,无疑是一条完整的清晰的理论演变路径。而其源头,可以追溯到斯密的《道德情操论》。可以说,现在的经济学正在回归斯密的传统。
为什么经济学不早点遵循这条演变路径?可能出于经济学家的认知局限,也可能出于经济学家工具箱的局限;也可能出于一些经济学家的偏见。没必要去深究原因了。值得提及的教训倒是有一个:经济学思想的演变轨迹应不带有任何偏见的传承,这可能是防止经济学领域的后来者继续在偏见之路上盲目奔跑的关键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