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40周年之际，一场“革命式复辟”却正在悄悄进行。

  回归“金本位”——这个看似荒诞的说法，却在纸币无约束性滥发、主权债务危机不断加深的今天，成了一项全世界热议的话题。应对不断滥发和贬值的各国货币，该不该考虑给它重新戴上 “金镣铐”——金本位呢？

  那些长线看多黄金的人是这场复辟运动的推动者，在西方被戏称为“黄金虫子”。路透社的文章中形象地写到，“黄金虫子之歌”是这样写的：“当公司、银行、国家，甚至货币本身崩溃时，黄金，只有黄金，才是我们的救赎。黄金，而不是漂移的纸币，才是财富和安全的根基。黄金回来了，太好了。”

  这场似乎是蓄谋已久的“复辟”，复的是几百年来黄金作为货币的地位；也像是突如其来的“革命”，革的是主权货币、信用货币和浮动汇率等现行货币体系的命。其风潮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黄金飙涨的背后，就是我们面临的前所未有的世界货币体系大变局。

  ⊙记者 叶苗 ○编辑 毛明江

  “革命”根治纸币滥发恶果

  以金本位约束财政赤字 保护大众财产

  上至世界银行行长佐利克、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欧元之父”蒙代尔等，下至各路经济学家学者，都开始对当今黄金飙涨后的国际货币体系“议论纷纷”。

  2010年底，世界银行行长佐利克在英国《金融时报》上发表文章称，提议以全新的货币体系，来取代全球由1971年开始采用的汇率浮动机制。他指出，新的汇率机制可能需要纳入美元﹑欧元﹑日圆﹑英镑和正在迈向国际化的人民币。另外，新机制还可以考虑以黄金作为通胀形势以及货币价值未来走向的评估指标。此言一出，对于黄金无异于一剂猛药。“世界银行重提金本位”成了一句最为亮丽的噱头。

  而滥发美元的“祸首”——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最近在欧洲被记者问，黄金是不是个大泡沫？格老答：“黄金与其他商品都不同，黄金是货币。黄金需求增加并非因为首饰需求变多。人们逃奔黄金，是因为法币，或纸币体系正在恶化，这就是黄金上涨唯一的原因。”

  他的一篇1960年代的老文也被挖掘出来。在这篇叫“黄金与经济自由”的文章中，格林斯潘写到，在金本位制度下，一个国家的信用额由这个国家的有形资产规模来决定，没有了金本位制度，也就没有了安全的价值储存载体。

  格林斯潘还写到，赤字开支纯粹就是一种将社会财富充公的阴谋。而金本位制度会严格约束这种赤字开支，起到保护大众财产权的作用。

  事实上，在2008年经济危机的时候，华尔街就有机构看出了“金本位”回潮的苗头。一家大型对冲基金发表了一份观点在其研究报告中称，自从1971年8月15日废除金本位制度以来，信用创造便失去了控制。这四十多年的事实表明，放弃金本位不仅仅是一种历史错误，而且新的货币体系还十分脆弱。现在，支持一个国家的法币的唯一因素就是这个国家的信用。未来几年里，纸币可能会继续受到冲击，尤其是在严重的通胀问题一旦爆发的情况下。

  在这场理论探讨中，有些学者提出世界货币格局应返传统的金本位制（Gold Standard），提议“重建布雷顿森林体系”或“新金本位制”，以求形成稳定的国际货币体制。典型的设想是全球所有国家同时加入金本位制联盟，来一致确定其货币相对于黄金的稳定关系。

  支持者认为复归金本位制有一系列优越性。一是金本位货币自身具有“刚性”价值；现行的信用货币不仅容易贬值，而且可能导致虚拟金融财富无节制膨胀；二是发达国家难以通过滥发纸币来进行货币战，因此比较公正；三是各国货币不再受制于汇率，不存在汇率操纵和套汇牟利的可能，资金流动和贸易体系将更有效率，更加公平。

  可以说，这就是许多经济学家梦寐以求的“超主权货币”。

  与国际上的讨论类似，国内专家对于金本位的呼吁也不绝于耳。宋鸿兵，这名畅销书的作者，是金本位的推崇者，他在《货币战争》中这样描述：凯恩斯曾经说过一句大实话，“通过连续的通货膨胀过程，政府可以秘密地、不为人知地没收公民财富的一部分。用这种办法可以任意剥夺人民的财富，在使多数人贫穷的过程中，却使少数人暴富。” 

  在其微博中，宋鸿兵更是不加掩饰他对金本位的推崇。“以前金本位时，老欧洲们对美元政策不满，可以威胁将美元盈余换成黄金，美国不得不忌惮三分；现在则是美国国债本位，手中拿着美元却无法制约美国，这就是美国将债务转化为权力的根源。外国持有的美元盈余越多，美国的权力也就越大，美国国债上限之争就是最新的例子。全世界债权人连个说硬气话的都没有，悲催啊！”

  现实

  黄金正重回金融市场

  如果说“舆论战”宣泄的是市场对于各国政府滥发纸币，尤其是美元的“公愤”，那么更进一步的措施更让当今货币体系支持者胆战心惊。

  2011年3月10日，又一个事件将金本位的“复辟运动”推向了高潮。当日美国犹他州参议院通过一项法案，要求犹他州认可金银币为本州法定货币。根据犹他州的这项法案，民众可以选择用金银币或者美元进行交易、支付税收、偿还债务等。这也就意味着，犹他州议会通过的法案选择性地恢复了“金本位”制度。

  专家介绍，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国17个州政府启动立法进程，拟将黄金的法定货币地位写入法律。美联储推出了两轮量化宽松政策，美元的持续贬值极大地损害了持有者利益，投资者对美元的信心开始降低。酝酿回归“金本位”，已经成为了正在发生的事实。

  无独有偶，最后放弃金本位的国家瑞士，最近也轰轰烈烈地兴起了复兴金本位的运动。瑞士议会7月底表示，将于2011年晚些时候讨论“金瑞郎”议案，以发行与现行的瑞士法郎并行的金瑞郎。瑞士在2000年“修宪”行动中，将黄金与瑞郎的挂钩解除，成为最后一个放弃金本位制的国家，当时强烈反对修宪放弃金本位的瑞士人民党，如今已是议会第一大党，“金瑞郎”如果横空出世，那么“金本位”的复辟又将前进一大步。

  而金融市场的“游戏规则”中，黄金也开始重新回归。资料显示，黄金在金融市场上已逐渐成为公认的抵押品，近期欧洲议会最新同意按相关法规接受黄金作为抵押品。另外，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摩根大通已接受黄金作为抵押品。国际对冲基金也开始纷纷提供以黄金的盎司数定价的股份。

  此时此刻，黄金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像通用货币了。

  JP摩根曾有句名言：“黄金是钱，而其他皆为信用。”

  无论如何，一场类似天方夜谭的“黄金复辟”，似乎正在轰轰烈烈地上演。

  “复辟”操作性差

  黄金储量难以为继 人为制造通缩

  面对这场看似荒谬的狂热，也有不少人给“金本位”的复辟泼冷水。

  “金本位”最大的障碍在于——黄金不够。

  “如果黄金做本位币的话，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全球将面临通缩的风险。因为黄金实物数量有限，若用黄金做本位币，将出现货币不够用的情况。” 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对记者表示。

  美国的黄金储备，已从1945年占世界黄金储备近60%降为目前占世界黄金储备的15%左右，依然维持全球最大储备国地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保留了大部分黄金储备。20世纪90年代末诞生的欧元货币体系，黄金占该体系货币储备的15%。黄金仍是可以被国际接受的继美元、欧元、英镑、日元之后的第5大国际结算“准货币”。这种现象，意味着黄金在林林总总的商品当中，仍是颇具影响力的货币，“但这并不等于时光可以倒流。”专家表示。

  资料显示，人类有史以来开采积聚的全部黄金，估计逾15万吨。其中约40%即6万吨为金融资产；另外的60%作为商品，主要是首饰业和装饰品，为民间收藏和流转，还有少量用于电子工业、牙医、金章及其他行业。目前全球黄金年产量近3千吨，按此推算，30年后黄金供应水平将难以为继。

  与全球GDP总量相比，黄金的储备总值实在太少。“要实行金本位的话，人类可能要深入地核淘金了。”国内某机构首席分析师表示，黄金的总量确实不足以让它成为通用货币，而如果量足够大，黄金也就不能“物以稀为贵”了。“如果金本位恢复，可能将会带来极大的通货紧缩。”

  黄金如此，白银也面临同样的困境。“银本位”之所以难以实行，是因为它在绝对数量上也难以支撑全球经济。而且白银在保存上比黄金更为困难。

  同理，原油或是其他金属更是难堪大任。专家表示，金属、能源、原材料，如果也像黄金那样储存起来，不仅成本浩大，而且闲置如此大量具有实用价值的物资，本身就是违反经济原则的荒谬行径。而一旦发生动用储备兑现货币的需要，由于作为货币价值基础的抵押商品组成复杂，难以分割和分配，实际上非常缺乏可操作性；货币体系将失去因应危机的自我调节能力。

  而如果给予黄金极高的定价，让数量有限的黄金发挥通用货币的作用，则会产生明显的不公平。“届时黄金储备量最大的美国将成为最大受益者，而新兴国家则等于遭受了不公。” 时富金融分析师邵涛表示，以我国和美国相比较，我国GDP是美国的三分之一左右，但是我国的黄金储备只有美国的三分之一还不到，如果回归金本位，中美之间的财富水准就将拉大。

  “从最早的货币，到装饰首饰，到现在的投资品。现在黄金已经跟货币割裂开了，它仅是主权货币投资的一个手段。”黄金投资资深专家龚山强表示，“金本位”的时代潮流已经过去了，现在的经济不能再支持回到金本位。

  主权货币如果多了，央行可以回收。黄金则不能人为增加产量。如果经济发现一个新的增长点，必须依靠大量的货币去推动。这个时候不可能说立刻弄个几千吨黄金出来支撑。“事实上，一旦实行‘金本位’，中国每日以几千亿成交额进行的证券期货市场，也将在一夜之间缩水。” 龚山强说。

  鲁政委表示，虽然目前有美债问题和欧债危机，但信用货币不会崩溃，各国对其依赖将进一步加深，而且或将衍生出新的金融品种。“本轮危机并没有1979年的严重，美元并不会崩盘，其国际货币的地位依然难以动摇。1979年之后，金融衍生品疯狂增长，目前场外衍生品已经价值240万亿美元之多，全球对美元的依赖度实在太高。而且即使美国人想交权，也没有可以‘接盘’的货币。”

  专家表示，从各国政府的层面上分析，也没有哪个政治家愿意回到金本位。“现在的央行们可以加息，可以印钞，权力那么大，但是一旦恢复金本位，它们所掌控的东西将大大减少。”龚山强说。

  而且，金本位将杜绝通货膨胀的危险，但从政治家的角度看是不可能的，“如果在任期内没有经济增长是不行的，政治家们情愿要经济增长加一些通胀，通胀太高了他再想别的办法。”

  “以当今的黄金价格回归金本位制似乎不太现实。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可谓是一个奇迹。正是因为需要进行国际合作，传统的金本位制才会以失败而告终，而这一点可能也是创建新制度、新体系的最大障碍。”世界黄金协会也对“金本位”这一有趣话题做出了回答。

  未来

  期待国际超主权货币

  从另一个角度说，本质上是各国的“各怀鬼胎”，使得不论是当前的货币体系，还是“金本位”，都面临着最终不可避免的失败结局。那么，人类究竟有没有可能建立一种既拥有“金本位”的优点，又不至于让世界经济产生巨大动荡的货币体系呢？

  “我们的经济水平和经济智慧还没有到达这个阶段，”龚山强说，这样一个“完美”的货币体系是目前经济学的水平还难以企及的。主权货币总是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因此人们总想找个东西来替代它，找来找去，发现还是用了几千年的黄金比较合适，但用了黄金，经济增长就受到制约，那么又要放弃黄金改用主权货币。反反复复，陷入了一个循环。“即便是建立一个大一统的货币体系，我们也看到了欧元区出现了很多问题，乃至现在面临瓦解。”

  不过，在反复的博弈中，“变相”的金本位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目前回到纯粹的金本位时代，黄金作为货币流通的时代，这样的可能性不存在或者说也没有这个必要，但是变相的金本位或者说加大黄金衡量货币尺度的功能目前而言是具有现实意义的。”成都博银首席分析师王瑞雷表示，2011年迄今，全球央行对黄金只进不出的态度也说明了，黄金正在实现在从金融资产这个领域的穿越，否则欧元区国家早就出售黄金储备来化解赤字难题了，黄金的金融化功能已被普遍认可，但其货币职能的提升需要有一套类似“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条约来名正言顺。

  金本位的优势在于各国汇率固定，任何国家不会享有货币的特权。这在今天来看，现实意义非常大。世界黄金协会也承认，国际上许多辩论就是围绕着黄金职能这一主题展开的，世界黄金协会也积极参与其中；这将会是一个长期持续的议题。

  专家表示，美元承担着国际货币的功能却只看到自身利益，甚至以损害别国利益为代价，货币贬值竞赛需要的是金本位这样的制度来管束。

  目前来看，单一货币体系存在着缺陷，而美元——欧元这样的二元货币体系也无法胜任。未来货币体系的构建将围绕在现实的货币贬值竞赛和未来通货膨胀解决的方案上，需要以多极化的政治元素为核心基础。

  “现在来看，超主权货币的方案能解决单一货币体系的缺陷，挂钩黄金甚至挂钩类似CRB(跟踪国际大宗商品走势)指数这样一揽子硬通货可对汇率以及未来通货膨胀预期的解决提供一个参考。”王瑞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