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场金融业深层次改革大幕已经拉开。

  3月28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设立温州市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解决民营资本进入金融领域，打破垄断，“中央已经统一了这个思想”。

  近年来，依靠政府支持和经济的迅猛发展，中国的金融机构，无论是银行、证券公司、基金公司，还是信托公司，都取得长足进步。

  但是金融业的下一步改革的方向在哪里，哪些制度制约它们的发展？

  即日起，本报将邀请监管机构、专家、行业的资深人士一起，探寻中国金融业再改革之路。

  ⊙记者 李丹丹 苗燕 ○编辑 于勇 邹靓

  嘉宾：

  中央财经大学中国银行业

  研究中心主任 郭田勇

  中国农业银行

  战略规划部总经理 胡新智

  中国工商银行

  城市金融研究所副所长 樊志刚

  中国银行国际金融研究所所长、

  战略管理部副总经理 宗良

  八年前，中国银行业尤其是大型银行开始了体制改革，并发生了历史性变化。中国银行业从之前的“技术性破产”困境，到现在年盈利能力超过万亿元。

  但这并不意味着银行的改革已经结束。应该清醒地看到，银行业实现上述转变，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依靠政府支持和中国良好的宏观经济基本面，而盈利模式、体制机制等深层次问题的解决仍要靠银行自身的艰苦探索和努力。

  银行业的历史性变化得益于改革推动，今后的转型发展更需要改革推动。

  本报邀请了长期观察、研究中国银行业改革的学者，还有国有大型商业银行研究部的负责人一起参与本次对于银行业改革深化的讨论。

  资产扩张倒逼资本补充机制

  记者：银监会主席尚福林提出，要建立有效的约束机制，尤其是要强化资本约束，实现资本占补的动态平衡。近年来，上市银行频繁的再融资对资本市场构成压力，银行当前的资本金补充机制也饱受诟病。您对银行改善资本金补充机制有何建议？您认为当前应该如何推动银行改变以资本消耗型业务为主的经营模式，以实现风险、收益、资本的平衡？

  胡新智：首先，从银行自身来讲，应加快经营转型步伐，减少对信贷资产和利差收入的依赖，增加中间业务收入和低资本消耗业务占比，走资本集约之路；同时适当提高利润留存比例，增强内生资本补充能力。其次，从行业监管来讲，应适当考虑政策的逆周期性，经济回落后适时降低部分资本要求，特别是对“三农”、小微企业信贷资产的资本要求可适当降低。最后，从金融市场发展完善来讲，应扩大商业银行资本补充渠道，如在香港发债补充资本，既可以扩大资本来源，减少我国内地资本市场压力，又可以完善人民币回流机制。

  樊志刚：仅靠银行的力量是不够的，还需要国家加快金融市场建设，逐步解决间接融资占比过高等问题，同时打通银行信贷资产的前后通道，加强信贷转让市场建设，加快重启信贷资产证券化试点，从而使银行有可能实现从贷款持有到期型向贷款流量管理型的转变。

  郭田勇：银行通过资本市场频繁再融资是不可持续的，如何解决资本短缺问题成为促进银行业稳定持续所必须着手解决的重点难点。首先，监管机构应减少监管政策的不确定性，另外央行与金融监管机构之间要建立起综合协调机制，同时监管层还应考虑给银行预留一些创新空间，通过创新业务盘活存量资产，降低新增贷款突破指标的压力。

  宗良：完善资本约束和补充机制是银行业发展的重大课题。关键是要调整业务结构、降低资本能耗，推动银行改变以资本消耗型业务为主的经营模式，实现风险、收益和盈利的平衡。我建议，一是逐步改变规模扩张式的“资本消耗型”盈利模式，加强自身管理，减少对于资本市场的依赖。二是加强金融产品创新，提高资本节约型业务收入比重。三是加快由传统融资中介向财富管理银行的战略转型，发展以私人银行为核心的高端业务。

  创新不足暗含风险

  记者：创新是推动银行经营模式转变的最重要手段。但是从目前的现状看，不少创新仍然是简单的引进或模仿。这使得中国银行业的创新步伐相对较慢。有人认为，一方面这与银行的动力不足有关，一方面也与监管过严有关。您如何看待银行的创新问题？尤其是应该如何在风险防范的基础上考虑金融创新的问题。

  胡新智：首先，银行经营转型确实需要创新。随着资本压力的不断增加，持续依靠信贷扩张业务的经营模式难以持续，经营转型的压力将逐渐增加。

  其次，银行创新需要监管层推动。利率市场化、资本项目开放、资产证券化等改革，均有利于银行创新发展，这需要监管层放松相关政策，为银行创新提供空间。

  再次，银行创新需要坚持服务于实体经济需要。金融过度创新并非一定是好事，美国次贷危机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有坚持服务实体经济的金融创新才是可持续和有价值的。

  最后，创新要坚持风险防控底线。一般来说，金融创新拓展了银行服务范围，满足了新的客户需要，但也使市场和机构之间联系更加紧密，交易更复杂，单个机构的风险更加容易扩散，并增加了风险识别和防控的难度，因此金融创新一定要把握风险底线，需要相关风险管理措施的及时跟进。

  樊志刚：金融创新是商业银行积极应对客户需求变迁、市场形势波动、新技术革命的理性举措，是银行保持可持续发展与长久竞争力的基础，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要给予足够重视。目前我国商业银行面临的问题不是创新过度，而是受到政策制约下的创新不足。

  创新不足与创新过度虽然在表现上截然不同，但却同样会酝酿风险。一方面，在资本监管全面加强的大趋势下，金融创新滞后导致信贷市场与资本市场的连接通道不能及时打通，将使银行业面临流动性风险及补充资本缺口的双重压力；另一方面，综合经营程度低、业务创新空间狭窄可能使银行面临经营“同质化”带来的战略风险。

  当然，我们所提倡的创新，是在监督之下满足实体经济需求的创新。银行业目前在金融创新方面急需得到政策和社会支持的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对商业银行现有合理的金融创新进行大力支持和引导；二是在日趋严格的监管中要给金融创新足够的政策空间；三是政府和监管部门要帮助形成金融创新的包容社会环境，对正常合理的金融创新获取回报予以肯定。

  郭田勇：利率市场化的推进必然使传统利差为主的盈利模式受到严重制约。因此银行业必须积极加强金融创新，提高非利息收入在整个收入结构中的比例。从金融机构的角度来讲，要防止过度地不切实际地发展金融衍生产品，并特别注重自身基础资产的质量。金融创新工具可以为投资者分散和转移风险，但不会消除风险，若不注重基础资产质量反而会将风险成倍放大。因此，银行在进行金融创新时应高度关注基础资产的质量，建立风险识别和评估系统。同时，要形成有效内部监督制度，健全内部审计制度，强化系统风险控制。

  此外，加强和改善外部监管也尤为重要。金融创新应该与金融监管协调发展，既为金融创新预留一定的空间，同时防止出现监管真空，避免以规避监管为目的和脱离经济发展需要的“创新”。要建立一套能够和金融创新和混业经营相匹配的监管体系。努力实现监管体系由机构监管模式向功能监管模式转变，建立全面审慎的风险监管体系，强化逆周期调控，切实避免金融创新中的局部风险演变成系统性风险。

  宗良：我国不是创新过度，而是创新不足，主要表现在：一是产品层次偏低，当前我国大多金融产品存在明显的同质化现象，不少是引进或模仿西方国家的产品，难以满足我国市场的真实有效需求。二是服务于实体经济的金融创新不足。

  我建议，一要加大金融创新力度。妥善处理引进与自主创新的关系，增强产品的竞争力，加强服务实体经济的金融创新。二要妥善处理金融创新与监管之间的关系，既要保证国内银行宽松合理的创新环境，又不至重蹈欧美创新过度的弊端。“创新先行，在发展中逐步完善监管”。监管机构应实时掌握金融创新动态，从市场准入、市场运营、市场各个环节进行有效监管，以确保金融市场安全运行。

  “优胜劣汰”来临

  记者：利率市场化将是近年银行业绕不过的一项最重要的制度改革。它不仅将影响银行业的业务经营模式，还将直接影响银行的利润来源。您如何看待利率市场化即将对银行业带来的冲击？

  胡新智：商业银行不可忽视利率市场化带来的可能冲击，例如银行业市场竞争将进一步加剧，高度依赖利差的业务模式难以为继，银行资产负债管理的难度加大，市场风险管理要求不断提高等等。在此过程中，不排除部分信用程度低、管理能力差的中小商业银行在市场竞争中被边缘化甚至淘汰出市场。

  我国银行业要在五个方面做好准备。第一，改变原来主要依靠做大存贷款规模的粗放式发展模式，增强危机感和紧迫感，提前谋划、及早准备。第二，拓宽客户基础，提高资产定价能力。第三，强化主动负债，增加资金来源稳定性。通过优化业务流程、发展理财产品、加大现有存款客户开发力度等途径提高客户满意度，降低客户流失概率；通过探索发行金融债等市场融资渠道，进一步拓宽资金来源。第四，做大中间业务，提高银行综合收益水平。第五，商业银行内部有必要建立跨部门的协调机构，统筹规划利率市场化的应对策略。

  樊志刚：我国利率市场化仍将稳步推进，而这个推进过程则成为商业银行加快调整客户结构、业务结构、盈利结构，逐步建立定价和风险管理机制，探索构建同业定价协调机制等的关键时期。如果商业银行能够有效利用这个关键时期，那么等利率完全放开后，银行将更有能力应对竞争加剧、利差收窄等冲击，更为适应新的市场与竞争环境。从国家角度而言，在彻底实现利率市场化之前，需加快研究推出符合我国实际的存款保险制度，同时加快推进金融市场建设。

  郭田勇：利率市场化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最初银行业将会受到比较大的冲击。在现在整体条件下，银行业保持必要利差具有合理性，如果利率市场化导致银行利差大幅缩小，银行可能会选择将贷款发放到高风险同时收益更高的资产上，加剧道德风险。

  宗良：首先，利率市场化导致的竞争加剧将使商业银行存贷款利差缩小。其次，监管要求的提高可能在短期内会对中小型金融机构经营带来一定困难。存贷款利差收入是中小型金融机构的主要收入来源，加之其在技术网络、机构网点等处于劣势，监管标准的提高使中小金融机构更加难以满足要求。美国在实行利率市场化后的10年内，相继200家小银行倒闭。此外，利率市场化对商业银行的风险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银行要正视利率市场化带来的挑战和机遇。除大力发展中间业务，减少对存贷利差收入的依赖，及时调整资产负债结构，提高利率风险的管理能力外，还要逐步提高商业银行定价能力，降低信息不对称带来的信用风险，建立科学合理的贷款定价机制，随着利率市场的变动，根据客户营销策略和风险回报水平及时做出价格调整，减少价格和风险不匹配带来的损失。

  监管标准应实现“动态平衡”

  记者：银监会主张，监管标准为了实现“防患于未然”的效果，往往需要适度超前。为此，银监会将于今年全面推行新监管标准，这一新标准有些要求甚至高于巴塞尔委员会通过的巴III标准。您认为，新监管标准的实施对于中国银行业将会起到什么样的积极作用？您认为银行业应该如何看待这种前瞻性的监管措施？

  胡新智：首先，监管标准适度超前值得肯定。金融风险从积累到发生有较长时间的时滞，如果等到风险发生再采取措施，可能已经丧失最佳补救时期，这次金融危机后提出的金融宏观审慎监管，实际上就是一种适度超前监管的做法。

  其次，监管要求高于巴塞尔Ⅲ可能源于我国经济状况较好。金融危机后，我国经济率先复苏，部分时期甚至有过热苗头，因此，部分监管标准和进度要求较高可以理解，主要是为了体现一定的逆周期性。

  最后，监管标准的实施需要根据经济状况变化适时调整。今年我国经济面临不小的困难，如果不顾经济情况变化快速推进相关监管标准，可能会对经济产生一定负面影响，因此，相关监管政策实施应该动态调整。

  樊志刚：次贷危机以来，对银行业实施更为严格的监管已成为各国金融监管当局的共识。但同时我们也有一些忧虑：我国还是发展中国家，银行也还是发展中的银行，部分过于严格甚至超过国际水平的监管要求可能会对商业银行创新产生一定的抑制作用，甚至影响我国银行的国际竞争力。从这个角度考虑，我们需要在加强监管与鼓励创新之间求得一个适度平衡。这样才能在控制风险的同时，进一步提高我国金融市场效率，实现金融资源的优化配置。

  郭田勇：新监管标准将推动国内银行改变信贷规模高速扩张的发展方式。在实施新的监管标准的同时，要注意推进利率市场化，引入充分竞争。由于一直以来的市场不开放和利差保护原因，当前我国银行业持续呈现高盈利的状态，且经营风险低于国际水平。如果银行业没有充分的竞争，严厉的监管体系将无法派上用场，银行监管的“马其诺防线”将沦为形象工程。只有将银行业“正门打开”，使银行处于充分竞争的风险之中，监管防线才能真正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宗良：新监管标准中的资本约束和流动性约束决定了银行业金融机构要以实施新监管标准为契机，推动战略转型。为实现稳中求进的目标，商业银行信贷规模要保证一定的增长速度，同时要处理好信贷扩张所带来的资本充足压力及流动性风险管理。这就要求商业银行以提高资产质量，集约资本为要求，建立以风险资产预算配置为核心的资本管理模式，实现资本充足率与资本回报率之间的平衡。同时建立符合监管要求及适应未来发展趋势的全面风险管理架构。

  分业监管制度框架是理财资金入市最大障碍

  记者：发改委在《2012年深化经济体制改革重点工作的意见》中要求，要积极稳妥推进金融业综合经营试点。您认为，金融业的综合经营试点工作将会如何开展？您认为在推动金融业综合经营问题上，对于银行业来说，还有哪些亟待解决的障碍？近期，银监会官员表示将统筹考虑银行理财资金入市问题，市场认为，这也是向金融业综合经营迈出的重要一步。您如何看银行理财资金入市的问题？

  宗良：未来我国金融综合经营发展应在现有基础上按“审慎稳妥、渐进可控”的方针逐步推进。首先，稳步推进综合经营，协调好实践与监管的关系。其次，通过建立健全“防火墙”完善内部控制和风险管理。第三，加强监管协调。我国实行的分业管理模式，综合经营通常涉及不同领域，导致监管交叉和盲点并存，因此，健全监管部门的交流机制和沟通机制刻不容缓。

  从长远来看，银行理财资金入市实现了货币市场和金融市场的贯通和对接，入市乃是趋势，是银行服务高净值客户的必然要求。目前单纯依靠传统的货币型或债券型理财，很难满足客户需求，股市是必须考虑的资产配置之一。理财资金以追求稳健的绝对收益为目标，可以为资本市场提供长期稳定的资金。理财资金余额已经突破4亿元，在目前资本市场信心不强，投资者保持观望心态的情形下，理财资金的入市可提振市场信心，推动资本市场发展。同时，理财资金入市有利于我国个人投资渠道的扩宽，完善我国金融服务体系。

  就目前情况来说，金融业分业监管制度框架仍然是理财资金入市的最大障碍。如果完全打通理财意味着我国金融业综合经营的深化。同时，目前资本市场IPO、上市公司治理等很多根本性问题仍没有得到解决，银行理财资金进入股市风险太大，如何防控风险也是难题。

  樊志刚：在下阶段银行业的综合经营试点工作中，有两个问题需要关注：一是在准入政策上坚持对银行的支持；二是在风险防范方面，可考虑实行“业务分类开放、机构分类准入”等形式。

  理财资金入市确实是向金融业综合经营迈出的重要一步，目前还需要统筹考虑和论证。有一点可以预见，一旦在此方面有所突破，则进入股市的理财产品将首先在私人银行领域迅速发展。

  郭田勇：首先要从传统的银行业务工具和资本市场、保险市场的交叉处创造新的金融工具，大力开展债券发行承销、财务顾问、保理等业务，为客户提供全方位、低价位的金融服务，提高业务竞争能力。同时在充分发挥综合化全能银行优势的同时，做好风险隔离和管控工作。在具有较高风险的自营交易、对冲基金、衍生产品等业务方面谨慎介入，严格控制证券业务杠杆率、风险敞口及关联交易，维护金融体系稳健运营。

  银行大部分理财客户都是从传统的储蓄客户转变而来，投资风格较为保守，更看重资金的安全性，如果用这部分资金入市将使风险处于不可控的状态，因此本着“卖者有责”的精神，以“稳”字当头可以赢得大多数的客户。但是对于私人银行客户等高端客户，他们在银行的资金量大，风险承受能力比较强，可以考虑用这些客户的资金入市，为其提供更宽的理财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