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博弈的不对称之十六

  讨论了人脑的“操作系统”（本系列之十二）引入的四个问题中的前两个问题之后，现在来回答后两个：在什么场合，人们会觉察系统一已不胜任当前问题的处理，需调用系统二来干预纠偏？系统二能否与系统一协同提升决策的质量？今天着重探讨怎样认知脑的限度，以避免决策中的过度行为问题。

  摩根大通银行精明强干的专业人士的错失，绝非“贪婪”两字所可涵盖的。他们的错误，在更大程度上，是过度迷失在自己取得的成功中而不断推高杠杆率所犯下的。好比在大客车加多了几根保险杠，开上F1赛车道几圈之后没出事，就以为自己车技高超，因此不断加速而铸成大灾。换句话，任何人，包括“占领华尔街”的抗议人士，若是放在摩根主管的位置上，迟早也会犯同样的错误，否则，杜绝诸如此类的罪过也未免太容易了，只需剔除几个“烂的西红柿”就成。再说了，人无不是“西红柿”，缺少了合理的制衡，扭曲了激励的机制，难保不变质。

  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认识到，人对自身的高估，也有其非常积极的一面，无论在科学技术的探索上还是在市场竞争中，这都是人类的“进取心”、“探索精神”、“不服输的信念”、“对未来的期待和展望”的重要来源，人类文明的创新和突破，有很多正是由此得到推进的，你不妨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关键在于，要认清人脑的限度，以及我们认知的限度。

  且举几个中性的例子。乔丹跳得比众球员高不了20厘米，刘翔跨栏至多快了２%，就被誉为“飞人”；当年欧文斯的百米短跑成绩10.3秒，就激起世人的幻觉，要他和纯种赛马来竞速，虽然他的时速还不到36公里，而马的时速轻易就能超过60公里，灰狗、野兔甚至达到了70公里；博尔特的百米成绩进入了9.7秒后，又有人奋起欢呼，人类的奔跑速度将“永无止境”……

  这些成就都是在人和人之间博弈中才显得出类拔萃的。最著名的例子，应属哥伦布对新大陆的“发现”，靠的几乎全是他的乐观信念，而没有所谓的理性计算基础。当哥伦布仗着百折不挠的进取乐观精神，屡经挫折终于带领三条小船出海远航时，所载的给养还不够他们抵达目的地印度的五分之一航程之用。要不是哥伦布的绝佳运气，哪怕再迟几天才巧遇牙买加岛屿的话，濒临饿毙的船员准会哗变，把他给宰了！

  哥伦布一举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地产开发商”，在整个人类文明史都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偌大的南北两个美洲大陆，“动迁”一点没费事：西方的远征队，兵士常常不足200，却轻而易举就能击溃数百倍于自己的原住民军队。以至于100多年后，白人还能只用24块金币就从印第安头人手里买到了整个曼哈顿岛；以至于500多年后的今天，你还能到处看到这个举世最成功地产商的高巍塑像，耸立在欧美各地的显赫景点。上周我去芝加哥看望朋友，在密西根湖畔最优美的广场上，又看到了雄峙的哥伦布大立像。对人脑所固有的乐观进取的精神，谁都会惊叹不止。

  然而，大脑又是如此精细，其复杂超过了宇宙间任何其他构造，难免会出错，而且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失衡，就有可能引起大麻烦。例如，日益引起社会关注的儿童自闭症（autism），平均110个儿童里有一名患者。病孩失去了理解他人情感的移情能力，不但使父母非常痛苦，也是社区的重大损失，在医学上和社会发展上都构成了很大的挑战。拜新近人脑研究的突破之赐，人们终于见到了曙光，来理解、诊治、防范自闭症（我们有机会再来介绍）。

  更新的认识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人的行为，无论好坏，在很大程度上乃是大脑生理的运作结果，而不如传统习见的那样，全是受“意志”或“觉悟”节制。对我们如实地诠释环境和市场，乃至文明史，这个认知都甚为关键。且以国学大师王国维的自杀行为来说明。历来的说法，从清帝逊位、国事愁乱、和亲友（罗振玉、郑孝胥等）的过节、独立人格或自由精神等来找寻他自杀的根源，都不近情理，也不合逻辑。而就是翻遍“海宁静安先生年谱”，也找不到王国维很有可能是得了抑郁症，投湖自尽是他厌世的结果。其实，大脑的基因倾向受到促发，化学物质的些微失调，造成抑郁导致悲观厌世，是太常见的失常了。囿于人的行为无非意识活动，都是自由选择的结果的局限，一叶障目之下，人们迷失了大脑失衡这个相当有说服力的方向，探索成了徒劳。

  有不少西方前辈思想家，如叔本华、尼采，弗洛伊德等人的开创性探索，曾借助对人的表层行为、各种常态和变态的心理表现的考察，在推测心理和大脑的底蕴联系上有深具洞察力的贡献，启示了人类怎样来认识自身。然而总体而言，这都仍不过是在人脑这个“堡垒”外围打转时生成的感悟、联想和推断。

  近年来对人脑研究取得的长足进步，可望给人类认识自身带来崭新局面。这一点下期接着讨论。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美国华裔教授学者学会（南加州）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