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业安

  以前在老家要去杭州的话，得走很长一段盘山公路，弯道众多，蜿蜒盘旋。当面对面两车会车时，大概除了司机和售票员，每个乘客的心都会咯噔一下，因为场面实在惊险。不过，只要司机是老跑这条路的，大家还都放心，并不把这段路看成是有风险的。而在众多感慨当中，最强烈的大概就是觉得司机技术高超，这样的山路也能开得轻松自如。只有遇到刮风下雨，或者积雪厚重的天气时，才会真有点担忧。每当此时，司机也会格外小心。以前跑过多次，也还算安全。并且据笔者的所见所闻，事故也确是少见。并且出事故的特征也是一样，多半都是因为司机喝了酒，或者开车时速度过快，或者技术不够过硬等等。说到底，还是司机自身的问题。

  其实，现实生活当中的许多情况与此基本类似，原本风险是可控的，可还是出了事故。一查原因，一般都来自当事人的责任心缺失。在盘山公路上，只要司机有足够的责任心，开好多年车也会很安全；而哪怕在城市大马路上，如果缺乏责任心，照样事故连连。所以，本质上风险内生于我们自身的心理，而不是像教科书所讲的那样，仅仅是一个概率事件。假如一所小学按规定配置校车，司机尽心尽责，那么校车的运行就会很安全。通常的风险计算就是，假定司机正常行驶一辆正常车辆出现问题的概率。这个概率可以通过技术参数来估计。说穿了，保险公司正是根据这种客观概率来精算保费和赔付率，然后设计保险产品的。也就是说，按照正常情况下的事故发生概率，保险公司出售的保险产品必定有钱可赚。而投保人并不清楚保险公司的这种精算模型，要么看保险公司的产品广告购买保险，要么按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要求购买保险。如果自愿购买保险，通常也很难说得清楚购买这项保险是否划算。

  假如校车司机很负责，技术也不错，同时校车司机也按规定搭载学生数，不存在超载现象，那么校车的事故是否就一定会降低呢？从道理上说，与现有的状况相比，的确可以降低事故。至少由司机自身带来的风险可以化解。但若与保险公司精算的概率相比，还是会高出不少，原因在哪里？因为保险公司精算模型并不考虑其他人的行为，而是假定在其他人行为不变情况下，可能出现事故的概率。所以这个概率必然低于现实当中某事件发生的概率。这种概率上的差异，正是来自人们的行为。

  简单地说，保险公司考虑的概率，是你遵守规则了，他人也遵守规则了，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某些自然力导致的事故的概率。但假如你遵守规则了，别人不遵守规则，但对来自他人行为的不可预测性的概率，实际上是无法精算的。除非精算师精通心理学、社会学和经济学，而不仅仅是数学。所以，这位负责任的校车司机在出门并没有很自信，因为他无法预见其他人的行为。比如在路上，无法预见别人是否会超车，在十字路口，也无法预见绿灯时会否有一辆自行车或者汽车或者电动车之类的横着冲过来等等。遗憾的是，不遵守规则成为普遍现象，这在当今的城市可说司空见惯，所以正常状态下的司机开着正常状态的车，其出事故的概率也会提升。

  那么，保险公司会因为某个地方人的行为普遍不合规范而有针对性地设计保险产品吗？当然不会，因为现有经济学中的优化模型是不考虑策略行为的，包含策略行为的结果通常难以预测。于是购买保险产品的投保人经常面临各种人为的意外，而不是自然的意外。风险因规范的丧失而放大了。规范的形成和演变，让社会变得有序，这个有序并不是让人们遵从某个权威，而是可以化解来自人们无常行为的风险。红绿灯的设置、以及向右或者向左行驶的规范的形成等等，都是出自化解这种风险的考虑。当然，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即便存在红绿灯，甚至有交警站岗，在城市里你会看到，总会有一些人无视红绿灯的存在，慢走疾跑地闯过红灯。要是你劝他（或她），没准还会挨上几句责骂甚至怒吼。我不清楚别的城市情况如何，至少在北京这类情形实在太常见，虽然是首善之区。这种情况下，是尊敬他人还是尊敬规则？成了莫大的考验。

  如果把笔者老家那些个技艺高超的公交司机请来北京这样的特大城市开校车，估计也会无所适从。城市越大，人口越多，无序的现象也就越严重。越规矩的司机反而觉得束缚更大，底气更不足。这种恐惧，并不是对于驾驶过程中自然风险的担忧，而是对城市中人们无法预测的行为的担忧。所以，就治理校车来说，并不是找几个有经验的司机、购买几辆新车之类的就能解决问题。关键的问题还是要建立其城市人口的行为规范。在这方面，也许到新加坡去体验一下会获益良多。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