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诱惑下的灵魂肖像
⊙记者 曹原
得知要进藏写生后,吴长江连忙跑到陈丹青的宿舍,想看看关于藏民的速写究竟怎么画。吴长江看着陈丹青从西藏带回来的一张张速写,与平时课堂上模特不一样的服装、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神态,却让吴长江觉得“挺带劲儿”。
虽然那是1980年,刚在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读大二的吴长江第一次去藏区甘南写生,但是第一次进藏的感觉至今让他记忆犹新:“那次给我的感觉就是手忙脚乱,忙不过来。因为看着藏民们的袍子、人物造型都非常好,总想在画面上都留住,但是课堂上学的能力根本达不到,必须择其重要的,这本就是能力的锻炼。”
尽管事先已向陈丹青“取经”,但第一次进藏画速写还是让吴长江既兴奋又感觉抓不住画的对象。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次与藏区的相遇,往后的日子竟然会被这片高原之魂如此深刻地吸引着。
第二年,吴长江便独自进藏,为了毕业创作在藏区待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直至今日,已是中国美术家协会党委书记、副主席的他,除了在西班牙、日本进修的几年时间,事务繁忙的吴长江基本上每年仍旧会往藏区跑两三次,一次待上十来天。
如今对于藏族题材,吴长江早已能在画面中出入自如。但比画画更重要的是,吸引着吴长江次次进藏的藏族精神,却牵引着吴长江一次次对自己心灵深处的探寻,直至探寻到自己内心与高原之魂同样朴实又强悍的净土,“画高原人就像画我自己,他们身上有人最鲜明的特征,大自然给他们铸就了秀美淳朴的外表,和高原人强悍而坚毅的内心,这就是我一次次进藏的原因,那也是我所期望的自己。”
画藏民就像是画自己
从吴作人的康藏写生,到董希文、潘世勋对英雄气概的致敬,再到詹建俊、朱乃正画面中逐渐乐观明朗的情景交融,又或是陈丹青回归生活的日常百态,藏族题材对于早年的中央美术学院而言,似乎是个传统。
但是这并没有让吴长江有所顾虑,在吴长江的画面里,看不到被特意放大的困苦,反而有着一种坚毅的信仰,这是画面所呈现的,也是画者所看见的。“藏族人表现出来的是乐观和豁达,高原自然环境恶劣,但是人很强悍,精神状态也非常棒,每个画家捕捉的藏民状态不一样,他们不是苦,他们有他们的信仰,他们在自然环境中练就了健康的体魄和强大的内心。”
在交流过程中你会发现,吴长江的确是由衷的被藏民身上的淳朴善
良和坚毅所吸引,他会乐意告诉你许多发生在藏区的故事,让你与他一样为这片浑厚纯净草地上的游牧民族所着迷。“我这次去赶上了一个赛马会,其中一项体育运动是在草原上跑两千米,而且草地都是坑坑洼洼的,那个小伙子居然跑出了那样的速度,跑完后我们与他合影时,他只是轻微的喘气。”刚从藏区下来的吴长江还沉浸在这次的写生中,他所说的小伙子便是画面中的藏族青年,这是吴长江眼中的藏民族男性的典型形象,体魄健康,善良直爽,“我们画完他,他下午又去参加赛马,还赛出了第三名的成绩,第二天我们把他请来又画了一天,我们分手时,他在草地边上喊了两嗓子,就一溜烟地跑了,傍晚还给我们打电话来询问我们是否平安返回驻地,性格特点很强。”
这种强烈的性格特征是在优胜劣汰的艰苦环境下,大自然给藏民铸就的强悍体魄,这种练就,从婴儿刚出生便被放在刚刚宰杀出的牛胃里取暖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对于三十几年来的一次次进藏,吴长江从不厌倦,谈及此事,一旁的吴长江夫人笑言:“他就从没动摇过,我们在日本,京都的樱花那么美,他也从未动过笔,说是:不激动。还是往西藏跑了。”
写实手法是传达内心感悟的选择
这么多年还有一样从未动摇的,就是吴长江表现藏族题材的绘画语言,吴长江的素描、版画和水彩画作品,堪称中国写实绘画的典型代表。吴长江用一句话概括:“表达藏族人,特别是康巴人,那种秀美和淳朴,只有用写实手法才能完全表达我的感受,我乐此不疲,并力图登峰造极。”
吴长江每次进藏对自己的模特形象都有一定的要求。“我现在选择的是朴实的,野味十足的。因为你去了藏区就会发现县城的小伙子跟草原上的人状态不一样,草原上来的带有一种质朴的野性。”有时候为了能达到他所想要的游牧民族最本真原始的状态,吴长江也会为穿着藏服、球鞋的模特,特意去买双好靴子为他们换上。
西藏的安多、甘肃的甘南、青海的果洛、甘德玉树、泽库,四川的甘孜、阿坝、色达、石渠都是吴长江常去之处,现在,由于身兼重职,泽库成了吴长江去得最多的地方,交通便利是重要的原因。吴长江告诉记者,现在去泽库当天就能到,但是八九十年代去泽库的时候,往往需要两三天的时间,“玉树就更远了,我去过七次,果洛去了八九次,那是三天的车程,而且还都是长途汽车。”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位于青海南部的泽库县位于风口,气候十分寒冷,恶劣的天气反倒让牧民保持着高原样貌,这也是吴长江正期望的形象。
吴长江所言只能用写实表达的,便是这种他所期望的最原始的自然状态。所以在吴长江的画面中,是一张张充满人性的活生生的脸,人物的皮袍、长袖、大襟、长靴中,无不渗透着的雄健与醇厚之美。
1988年至1989年,吴长江相继在西班牙马德里大学美术学院和格拉纳达大学美术学院进修。在西班牙进修期间,他集中观摩和研究了西班牙画家格列柯、里贝拉、苏巴朗、委拉斯贵支、戈雅和毕加索等人的油画、版画和素描原作。这种造型和画面上十分强烈的视觉冲击感,以及画面中既松动但又很结实的结构,潜移默化地影响
着吴长江。在西班牙进修后,吴长江作品画面的厚重感在人物的构成上愈显强烈,黑白灰的运用更为大胆,黑色的运用相对更重却不失讲究。
一直忠实践行素描造型的吴长江,从早期的素描式版画到如今的素描式水彩,不难发现艺术家越来越清晰的块面构架和日益明确的主次,即使是常年坚持的写实,吴长江的作品也非照片式的再现,在他的作品中,最突出的便是有力度的、流畅的线条,加以稍许形如流水的色彩,用稍作留白的构图代替满实的画面,如若纵观吴长江的作品,便会发现艺术家对画面和对象日渐成熟的掌控力,以及画面中渗透着的民族特色。
直至今日,吴长江坦言,每次进藏都会有不同的角度,面对画面有时候会很概括,有时候又会深入,吴长江谦虚地说:“我觉得自己的写实并没有达到我要的高度,那种出入自如。”所以对吴长江而言,重要的不是用哪种手法,而是能否表达内心直面人物时自己的触动。
现场作画的行为过程
对素描的坚持和对藏族题材的痴迷,吴长江运用传统的写实手法,开创了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绘画风格和语言,虽然他使用的是西洋水彩的画材和画纸,但他的线条则充盈着中国画的韵味,色彩则犹如油画般的厚重、凝练。
大概是从2008年开始,吴长江开始挑战在高原上的大幅水彩写生,“以前董希文先生画写生最大也就是四开八开的,因为高原写生不容易,藏民是游牧民族,不会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多数是一会一变,所以不能用过去写生的办法。”从那时起,吴长江的现场创作,从速写到色彩都是现场完成,由于对象好动,以前用色彩的冷暖和铅笔的构型完全抓不住状态,于是吴长江选择先直接用毛笔迅速勾勒完成黑白素描,固定住人物的脸部和手的位置,这样便能在动态的情况下随时着色,即便如此,这种现场创作一个人物也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因为是高原现场作画,吴长江要求自己在短时间内必须将人物的性格和情绪捕捉到。如果仔细看吴长江的作品,经常会发现画面上人物的脚底下会有半个头像的淡淡阴影,那是用黑色的水彩勾勒完的一半,但是经常因为一起稿便感觉不对,吴长江就会让僵硬紧张的对象放松下来,自己将画板倒过来,或许在模特某个放松下来的瞬间,吴长江便能捕捉到某个他所期望的状态。
面对画面的从容和掌控自如是他三十多年修炼的结果,然而这种状态并没让吴长江停留,而今的他经常在不能进藏的日子里读大量关于各地藏区的书和文史资料,为的是想让自己的画面更加立体。浮躁的今日,面对很多作品并不耐看的状况,吴长江孜孜不断的学习,是为了让画面的人物更立体的体现藏族群众内在和外表的完美结合。
面对高原、面对藏民族,吴长江希望能让自己多年表现藏区变化的作品,成为某段文史资料的记录,这也是吴长江不放弃现场作画的原因之一。与其说现场作画是对写生的致敬,莫如将这种坚持定义为吴长江艺术的创作行为更为准确,吴长江的现场作画还是一次次强化其内心的“高原之魂”,完成一张张直触人心的灵魂肖像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