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润对后世的价值，或许不在他赚取了多少金钱，也不在于创办了多少企业，而是他历经困厄仍不坠青云之志，一次次从困境中挣扎起身，充满斗志地投身到新的事业中去

  ⊙杜博奇 ○主持 于勇

  1883年那场毁灭性的金融灾难中，胡雪岩并不是唯一的破产者。至少，还有徐润与他同伍。

  徐润的人生，恰以此为界。从前一帆风顺、平步青云；此后则窘迫交加，困顿不已。

  这一剧变的导火索就是房地产投机。投身洋行之初，宝顺洋行大班韦伯氏“上海市面此后必大”的论断，使徐润对地产投资产生浓厚兴趣。基于对上海经济前景的看涨，徐润坚信地产投资日后必将回报丰厚。因此伯父徐钰亭在上海置地时，他毫不犹豫地与其联手以4.8万两银子买下余庆里一块地皮。不久，徐润又与两位友人以3.1万两白银购入一块占地十亩的宅院。

  起初，徐润只是小试牛刀，偶尔为之，随着资金的宽裕，便产生热情，开始频频买地置房，不仅香山、上海，乃至苏州、镇江、天津均有其宅园，如此一来，资本显得不足了，于是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招股合办，每股本银十两，集四百万之大公司”，然而无人响应入股，计划付诸东流。徐润并不甘休，又找到一个英国合伙人，欲各出资200万两白银，组建房地产公司，不料英国人患上癫痫病，此事半途而废，不了了之。最后徐润认为还得靠自己。

  房地产投资，眼光固然重要，资金才是首要，而且动辄占用大额资本。徐润当时最大的两笔资产：一是宝顺洋行买办佣金，约有50万两积蓄；二是自营钱庄、茶庄和商号，约有利润90万两。但随着地产投资和生意开张，这些资金部分已经转化为固定资产，剩下的也需要维持日常经营，因此可以用于投资的资金实在有限，所以他才三番五次招股，找人合伙。

  所有希望一一落空后，徐润想到了借贷，他以个人声誉、公司股票、房屋私产为担保，从上海的钱庄、银行借出大笔高利贷，用于房地产投资。到1883年，徐润苦心经营的房地产事业达到巅峰。此时，徐润名下有地3220余亩，其中290亩空置，320亩已建房屋，共有2所住宅，3所当房，51所洋房，1890间平房街铺，每年可收租12万两白银，合计资金成本223万两。

  以徐润所持房产地皮之多，足可谓“上海地王”。然而，构筑在借贷基础上的“地产王国”却面临崩溃的危险。徐润当时欠债额已达252万两，超过投资成本29万两，考虑到高利贷的巨额利息，资金状况已然相当凶险，稍有利空消息，就可能引发整个大厦的坍塌。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法国军舰开赴黄浦江，封锁上海港，并扬言进犯上海，一时间市道萧条，银根紧缩，钱庄倒闭，破产者不计其数，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胡雪岩。正当徐润资金吃紧之际，盛宣怀揭发他挪用招商局公款，李鸿章严查此事属实，将其逐出招商局，并请旨革除二品浙江候补道官职，徐润的个人信用一落千丈。

  刻不容缓的逼债压力下，徐润只好不情愿地将地皮物业悉数拍卖，虽然最终还清所有债务，但几十年苦心经营，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禁感慨造化弄人，“命耶运耶！”

  这场灾难却没有击倒徐润。他变卖古董珍宝，妻子的首饰，筹到一笔资金，投资天津地产，逐渐恢复元气。此后，徐润与人合伙开办同文书局，承接印刷官方《图书集成》名声大噪，但因印刷了大量滞销书籍惨淡停业，随后创办的广百宋斋书局毁于一场大火。徐润还办过景纶袜衫厂，却遭遇手下携款潜逃的打击。从1887年开始，徐润投身矿业，年过半百仍兢兢业业，亲自深入地下视察矿井。1903年，徐润奉袁世凯之命会办招商局，无奈又遭权力倾轧，四年之后被盛宣怀再度排挤出局。历经大起大落，世事沧桑，数十年风云过眼，徐润晚年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1911年革命枪声打响之前，他在一双儿女的陪伴中平静结束一生。

  J.H·乔伊特说，“真正衡量我们财富的方法，是在我们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我们还值多少。”徐润对后世的价值，或许不在他赚取了多少金钱，也不在于创办了多少企业，而是他历经困厄仍不坠青云之志，一次次从困境中挣扎起身，充满斗志地投身到新的事业中去。

  只是，身处家国飘摇的末世，徐润苦心孤诣的辗转腾挪，也不过增添了大时代下的一抹悲凉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