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博弈的不对称之三十四

  地震能否在短期内被预测？迄今，地震短期预报已被地震学界判定，既不可行也不足取，除非科技手段取得根本性突破。然而人类很难摆脱对这类预报的憧憬，临震前若能预测准确，得失的确奇大无比。

  理论上的难度是尽人而知。自封的预言家单凭“物象异动”——某些动物的躁动——来预测地震在将近期发生的可能性，已被专家们所证伪。比如说我居住的洛杉矶，处于高危地震带，相关研究调查的深入恐怕居世界之最。加州理工大学和南加州大学拥有最棒的科技团队，他们所能得出的结论不过是，今后25年至30年内发生强烈地震（6.7级）的概率超过了99%。

  加州的居民虽说还能安居乐业，但在置产或租赁时，都要探问一下自己的住处是否恰好在地质断裂线上？这样的断裂线在洛杉矶，大大小小有数十条之多。我自不例外，会请教老朋友、浙江同乡郦永刚教授，郦教授毕业于复旦，现任南加大的地震研究中心的主任科学家，也为国内做了大量的咨询参谋工作。他的意见是不必，也划不来。其理由是，若你的房子正处强震中央，自难幸免，不过几率很小；假如你的房子与震央有一段距离，理应经受得起较弱的烈度，保费支出因而是无益的耗费。一个最可信的依据是，他并没有为自己的家买地震险。郦教授建议的基础，是加州的房屋须按严格的抗震条规来建造。因此，如有什么经验可以借取，那就是建筑的抗震预防措施一定得切实执行。号称抗震6或7级地震的住房和校舍，一震即塌，其危害比起毒牛奶地沟油，更不容饶恕。

  比起地震预测，地震的警报系统以及民众的自觉协同响应要远为重要得多。从震中扩散出的纵向P波、特别是毁害建筑和生命最厉害的S波袭向周边地区，若报警及时，赢得那十几秒到几分钟的时间，人们至少来得及能抱头躲避到三角墙根，或有机会出奔空旷地，是非常生死攸关的。从日本2011年发生的强地震大海啸来看，彼等的系统及时处理和发送讯号的经验真值得好好学习。1994年，在我家50公里外北岭发生7级地震后，美国人就请日本人来传授经验。看当时的报纸评论，美国对日本的防震尤其善后的经验还似信似疑。在1995年神户地震后的情况，却令美国人刮目相看：民众表现出来的克己、忍让和自律，直教他们思量，美国的国民素质确实不如人。

  若把地震比作天命，人类确难对抗。然而震前的预防、震后的信息传达及协调拯济，却是社会的一项大系统工程。相同等级的地震，在新西兰、日本、智利、墨西哥，菲律宾和海地，境遇相差却如此悬殊，叫人难以回避地震后生存的组织之道的高下。

  回到地震预报的价值，一如股市预测，要点在于它的负面影响，不过地震预报的虚假阳性（false positive）的坏处要严重得多。在股市，虚报产生的惊恐一旦滋蔓开会引起急抛，不过是税费在不同群体之间的转手；而地震，却会导致民众的无所适从和社会的剧烈动荡。因此我们也有必要来查证，地震预报的虚假阴性（false negative）的频率有多少，即预报地震而没有兑现的概率有多大。江湖郎中式的地震预报，比起信口雌黄的股评人，危害恐怕要猖烈百倍。

  预测之于市场，如同称职的牧羊人之于牧场，既要把“披着羊皮的狼”赶出羊群，又得注意别把“貌似豺狼的羊”给撵出羊群。在前者是所谓的“虚假阳性”，在后者则是“虚假阴性”。在统计上的学名，前者为α错误，后者是β错误。正确判别的难处，在于“虚假阳性”和“虚假阴性”往往此消彼长，不可得兼：把关过严，会犯下把羊撵出羊群的错误；把关过松，却不免让狼溜进了羊群。孰紧孰松，则得看所面对的问题的性质而定。

  比如，你怀疑四个轮胎有一个隐患很严重，开上高速公路有翻车的危险，在不能确定毛病在哪个轮胎的情况下，全部换掉，未必不是上策，尽管犯的“虚假阳性”的错误是“宁缺毋滥”。又比如，在某次盗窃案中，有四个独立嫌犯，但完全没有进一步证据来确定哪个是真正的犯人，这时的善政，也许是把四个嫌犯都开释。“宁滥勿缺”是对“虚假阴性”错误的一种典型的容忍。

  在医学诊治方面，怎样来拿捏是犯α错误划算呢还是犯β错误划算的“度”，相当重要。比如，你吃不准病人的颅腔里长的瘤子是良性还是恶性之际，千万要慎重，少犯“虚假阳性”的α错误，否则病家白白挨了一刀，脑子反而会病变。但在禽流感的阴影下，恐怕得让孩子接种疫苗，即便他们被感染的机会甚微。这时宁愿多犯些“虚假阴性”的β错误，就是恰当的选择。有些家长，恐怕疫苗的不良反应，拒绝让自己的孩子打预防针，不但把孩子曝露在危险中，而且万一孩子真的受到病毒袭击，多了一个病媒，整个社会都将受累。

  有了这层铺垫，我们就不难明白，在所谓的“地震预报”上，随便让人嚷嚷“狼来了”，后果会很严重，正如同不能任人乱喊“飞机上有炸弹的可能”。不然，不但交通要停摆，整个社会生活的秩序也会大乱。为此，发布有关地震的信息要有渠道的严格管制，各国皆然。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美国华裔教授学者协会（南加州）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