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力挽狂澜：保罗·沃尔克和他改变的金融世界》

  ⊙汪晓波

  读人物传记，我向来有一种莫名的担忧，总怕写作者在深深进入了传主的世界之后，情感会大受影响，进而干扰写作。这样的担忧应该不算多余，事实上在很多传记中，作者过于美化传主，不自觉地将其摆在了一个不合适的位置上。

  在翻阅《力挽狂澜》之前，我有着同样的顾虑。这是一部美联储前主席保罗·沃尔克的传记。倘若作者不能尽量客观地记叙和评价他笔下的这位金融巨人，可能会让读者在认识过去的一些重大财经事件和金融政策时，产生不必要的误解。所幸，《力挽狂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困扰我。这或许是因为作者威廉·西尔伯是一位颇有声望的学者，或许也因为他早已认识到，公允中正地还原传主是何等的重要。

  阅读“美国经济活力之父”保罗·沃尔克的传记，于我而言，是一件饶有兴趣的事。有人说过，假如要在美联储大楼前的广场上竖立一座雕像，在美联储迄今100年的历史中，只有一人的雕像最值得立于此处，他就是保罗·沃尔克。在这位两米高大块头银行家的故事里，可以看到美国政经高层运作的逻辑与方式。涉及沃尔克卸任美联储主席后的评价，亦很有意思。对于沃尔克与其接任者——在国内知名度更高的格林斯潘，如今人们的认识也早已出现变化。至少，在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之后，格林斯潘走下了神坛。而在美国各界激辩接替伯南克出任美联储主席的人选中， CNBC民调投票结果，竟赫然出现了保罗·沃尔克的名字。那些大人物和大事件，只有经过时间的沉淀之后，方能更让人看清在表层里边的实质。

  西尔伯有较深的经济学造诣，专业上不成问题，文笔也不错。这让《力挽狂澜》在呈现美国乃至世界经济金融的发展历程时，也常常有着宏大叙事之外的微观写真。在西尔伯的笔下，不时出现美国式的幽默。读这本书，会逐渐认识一个身材高大、一直活跃在财经高层，甚至今天仍效力于奥巴马政府的美国老头，也会逐渐明白半个多世纪来的美国和世界金融与经济史。应该说，西尔伯很好地完成了他的写作目标。在叙述的间隙，他也恰到好处地融入了某些学术思想。比如，谈及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协调配合的章节，就令我印象深刻。西尔伯强调的一个论点是，可靠的货币政策必须建构在负责的财政纪律基础之上。理解这个论点，对理解沃尔克之所以强调建立财政责任，不无裨益。

  读《力挽狂澜》，我有这么几个方面的感触。其一，对沃尔克在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抗击通胀过程中英雄般的表现，深为感佩；其二，美国作为当今世界的第一大经济体，其国内宏观经济决策往往会产生全球性的影响。美联储的运作经验，也在提醒世人必须追求更独立的货币政策；其三，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沃尔克在人格上展现出的魅力，亦令人心生敬意。

  《力挽狂澜》的重心，放在了对峙黄金和抗击通胀上。因为美国金融史上这两件重要的事情，都是在沃尔克的领导下完成的。西尔伯展示了沃尔克如何实现了美国的价格稳定，还领导了一场建立财政责任的战争。当然，西尔伯也不会忽略大家所关注的沃尔克的近况。沃尔克老了，他今年已86岁——但就在他82岁高龄时，还应奥巴马之邀再度出山。随后出现的、富有争议且以其名字命名的“沃尔克规则”，同样值得一探究竟。

  沃尔克被誉为“温柔的金融巨人”，他当年在抗击通胀方面的杰出表现与成就，则有另外一个词来形容，即“沃尔克奇迹”。与通胀的战争，从来不只是一个经济命题，也是个政治命题。大幅度提高利率、紧缩货币的结果，是收缩经济，有可能带来失业率激增、经济衰退等短期成本。所谓理性的“经济人”，常常也是短视的、非理性的，往往更看重当下的利益，而非长远考量。

  因此，在“沃尔克奇迹”的背后，是这位杰出金融家所承受的巨大压力，这跟他倔强的性格有关，也要归功于他的勇气。有一段时间，沃尔克几乎是孤军奋战——对此，西尔伯有十分生动的叙述。这样的“战斗”，不见硝烟，却同样充满了硝烟。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罗纳德·里根总统在看到了沃尔克的成绩之后，称呼他为“保罗”，而不是“沃尔克主席”了。总体而言，对沃尔克抗击通胀的历史呈现，西尔伯完成得很好，这使得整本书的质量有了坚实的基础。

  美国是全球经济的领头羊，二战以后的国际金融体系正是以美元为核心，这注定了美国国内经济、金融政策往往能产生较大的国际影响。显然，美国为捍卫国家利益而与其他经济体之间的种种博弈，充满了看点。在《力挽狂澜》中，读者亦可读到美国经济的制度体系与决策程序，以及在这些制度与程序背后更为生动的各种人物。华盛顿的运作逻辑，透过西尔伯的叙述，让人可从表层一直进入深层。这也是阅读所能给人带来的一种享受。

  不得不多说一句，沃尔克固然充满了特立独行的个性，以及个人英雄的色彩，但倘若美联储作为中央银行缺少必要的独立性，许多史实或许都会改写。人们固然不能武断地声称美联储的政策完全不受白宫的影响，但至少可以肯定，独立决策是美联储能够赢得声誉的重要因素。沃尔克在战胜通胀方面有杰出成就与表现，也正是基于美联储拥有独立性以及他个人对这种独立性的坚守。在目前全球的央行体制中，以完全独立的德国模式和对最高立法机构负责的美国模式最为典型，但无论如何，一国央行总不能始终对行政首脑负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于美联储独立性的意义，应有更高的评价。

  还可以看出，西尔伯很注意避免其写作过于沉浸在历史事件中，而忽略传主的个性。尽管任何一个重要人物的传记，都不可能单单是他个人的历史，重大历史事件与传主个人历史的完美结合，亦为优秀传记所不可或缺。正因此，沃尔克的个性在本书中有较为明晰的展现。西尔伯生动地叙述了沃尔克的成长历程，他的情感与家庭，他的习惯爱好，他所遇见的良师益友，以及他内心的价值理念与人生思考等等。透过这些文字，读者得以看见一个更丰满、更立体的沃尔克。令人钦佩的是，沃尔克一生投入公职，甘愿持守一种远离富贵的生活——亦如一位中国银行家所言，沃尔克的职业操守与华尔街某些金融家的表现，形成了鲜明对比。

  读《力挽狂澜》，不仅可以知晓这位金融巨人执掌美联储的业绩、战胜通胀的卓越表现，及至80多岁还参与现实政治，亦可徜徉于一位美国老人的丰富人生和思想感悟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