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有时感觉日内瓦（Geneva）作为一个国际性车展的举办地，实在是太恰当了。因为瑞士按照文化语言划分，大致可以划分为法语区，意大利语区和德语区，恰恰是当今欧洲三大主流汽车强国的文化投影，也形成了三种个性突出的汽车文化。（抱歉，这里没有把英国放进来，不是因为英国在文化上的反欧洲传统，而是因为无论是VAUXHALL还是JLR如今都太不欧洲了）。

  虽然这么说，但是日内瓦因其属于瑞士的法语区，其南、东、西三面都与法国接壤（中间最狭窄的地方只有4公里，许多地方的土地都是和法国所共有的，克万特兰国际机场的一半也是属于法国的），所以把日内瓦车展说成是法国的主场也是可以的吧。

  本次日内瓦车展的三国演义依旧一成不变地进行着，算来这欧洲汽车的“三国演义”已经进入到了第九十回。遥想九十年前，也就是1924年，那时候的菲亚特还被叫做意大利都灵汽车厂；雪铁龙的创始人法国人安德烈·雪铁龙刚在一年前会见了另一个汽车巨人亨利·福特，从而意识到了规模生产以后必须要有一个规模市场和与之匹配的规模流通模式；而那时候老福特虽然利用其规模生产的魔力纵横美洲大陆，但人们已经厌倦了千篇一律的T型车，销量已经开始节节败退；同时，另一个汽车巨人，通用公司，正在阿尔弗雷德·斯隆的领导下，看到了市场细分的重要性，正式着手实施了“斯隆模型”，也就是一直被沿用至今的事业部制……恰逢此时，创建了刚刚8年的宝马汽车还是德国汽车的唯一代表，众所周知的戴姆勒奔驰公司两年后才呱呱坠地，那一年，大众汽车的创始人费迪南德·波尔舍（Ferdinand Porsche）已经49岁，可他创立的大众汽车要在13年后才能问世，虽然他自己的名字现在中国已经有另一种更豪华的翻译，那就是“保时捷”……

  汽车如此多娇，引多少巨人竞折腰。如果这些老先生们今天从坟墓里爬起来，会理解今天的汽车市场吗？安德烈·雪铁龙会惊诧于中国东风和标致雪铁龙的合作，这使他的品牌多了一丝东方色彩，他在1932年组织横贯亚欧的“东方之旅”时会想到中国汽车人在今年发动的这次用欧元说话的“欧洲之旅”吗？老亨利福特会怎样评价现在的阿伦·穆拉利呢？“一个福特”的战略尚待时日去做一个全面评价，但无疑老福特的产业在悬崖边上被一个搞飞机的家伙给硬生生地救了回来；通用无法舍弃欧宝，像一对婚后就一直闹别扭的夫妻却无法离婚，如果是斯隆来看会怎样选择，他也会让雪弗兰为欧宝退出欧洲市场吗？波尔舍（保时捷）先生会怎样评价TSI和DSG技术，他会为这两项越来越富争议的技术感到自豪吗？徜徉在日内瓦车展现场的时候，我脑子里不时出现这样的一些饶有趣味的念头——把这些老家伙们从天堂请回来，到日内瓦现场做一次高峰论坛，他们会是怎样的一番慷慨陈词，而新旧粉丝们是否会觉得如此才值回150欧元的车展门票价？

  想象终究是想象，如今这个市场早已经不是那些先贤们的时代的市场了。你难以想象，一直标榜浪漫繁复的法国人，如今会把雪铁龙品牌做得如C4CACTUS一般的简约和生动，其为生活而技术的理念让人想起了上世纪30年代的大众；有趣的是，此时真正的大众汽车，却把自己的工程师哲学变成了消费者的新坐标甚至是新时尚，而不管那些超越实际使用价值的功能是否真的值得消费者来买单……日内瓦让我觉得法国人和德国人的灵魂似乎彼此钻入了对方的躯壳，法国人不再那么法国，而德国人的作品却分明让我闻到路易十四的凡尔赛气息……天哪，这两个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汽车流派代表，是中了什么“移魂大法”了吗？！

  我一直认为，汽车行业是没有英雄的行业。因为其产业的规模特征和复杂特性，任何一家厂商在旷日持久的竞争中，比拼的其实不是一、两个优秀领导人的奇思妙想，而是各自的系统如何去适应、消化和分析当前的这个市场（更何况，说句题外话，汽车行业里的“英雄”往往伴随着企业的“病危”时才为人所知——比如那时的李·艾柯卡和今天的阿伦·穆拉利——所以，汽车行业出现“英雄”可不是好事）。换句话说，决定市场地位的，不是一两款经典的产品，而是酝酿、制造、传播这些产品的系统。你去参观任何一家百年老店汽车厂商的历史博物馆，你会惊讶地发现，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在他们的产品上烙上了时代的烙印：难以相信一些当今的街车品牌当年也曾经那么的高大上，仿佛你看见一个街头玩快闪的愣头青，转眼穿着燕尾服冲你很绅士地点头微笑……但每一辆古董车都告诉你，制造了他们的那个庞大的系统，是如何理解和洞察了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

  好吧，于是，我只能说，汽车工业的发展史，本身就是一部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各领风骚，各擅胜场的擂台赛。对抗了近一百年的好对手们彼此模仿、参考、学习、借鉴，始终挣扎着不被击倒，却又试图领导这个产业的下一次新的变革。于是每一次汽车工业的变革甚至革命，都留有他们各自对社会文化演进的思考以及主流价值观更迭的痕迹。每一次汽车技术的革新都早晚被加上一个时代的人文精神的注脚。唯一不同的是，市场会把那些正确答案留在博物馆，把那些错误答案扫进故纸堆。

  所以，先贤们，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在各种传奇和神话里继续安息吧。你们不会懂——不是你们不懂现在的汽车，是你们不懂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

  （本期专栏作者是欧洲汽车巨头在华高级管理人员。他很儒雅，有着20年的汽车从业经验，曾在过多家500强国际车企，包括通用汽车任职。长期从事市场工作的他，思维犀利，角度独特，分析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