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个“罗生门”水落石出之前……

  ——市场博弈的不对称之五十七

  费曼对当年找到航天飞机“挑战者号”1986年空中爆炸原因的总结，值得我们好好记取：要拷问数据而不能听信别人喂给你的，官方给出的数据与真实状况有时出入很大甚至误导；尊重真实高于看重公众关系。自然是不受糊弄的。

  □孙 涤

  眼下最令世人揪心和关注的，是失联的马航370飞机下落与克里米亚即将举行的公投，其扑朔迷离正如媒体频度最高的用词：“诡异”（intriguing） 和 “一头雾水”（perplexing），不妨称其为“罗生门”。

  历史莫可逆料，非但时间无法回溯，事件亦无法在隔离的实验室下重演，而且人世间的大博弈，因果关系都非常纷杂，在多对多的交互影响下，根本无从用科学逻辑方法在事前解析。也许事后有些“诸葛亮”会说，早料到该如此，但哪个敢在事前下注？难怪专家们在分析马航370的神秘失踪，理论假说（英文里theory就有假设之意）五花八门，可谁也不愿贸然判断，只说“凡事皆有可能”，不敢把任何可能性关出门外。人们因而讽刺，专家们也不过尔尔。其实，老手预测正确的概率要能高过一半，比如说65%，就已极不简单了。

  在这两个“罗生门”水落石出前，我们怎样获得一些教益？

  要则一，别糊弄自己。天才物理学家费曼常常告诫，最容易糊弄的毕竟是自己，在此我再加一句，糊弄自己吃亏最大的可能也是自己。怎么才能避免自我糊弄？把你的判断、选项、依据的信息、取舍目标以及自以为的风险权重，等等，写下来存照，以免事件过后有“当时早就知道”的幻觉。“我早就知道房子一定要涨，”可惜没舍得买；“我早就料到金价肯定会跌，”可惜没舍得卖。诸如此类，是投资市场里常见病。故而李敖说，“好脑筋不如烂笔头”，强记博闻者如他，还需随时记录经常翻阅，方能做到少糊弄自己。

  要则二，勤勉收集与自身立场及偏爱相左的信息。策略分析出错的要害常常不在分析工具的不足，而在收集信息和诠释结果时，只为迎合自己，包括老板和客户。巴菲特的老搭档芒格常说，要勤于收集信息，还要敢于面对信息。不敢直面或回避与己方不利的信息，会在自设的套里越钻越深。这类信息还特别稀缺，朋友不敢告诉你、对手不愿告诉你。拿破仑曾说过，当敌手犯傻时你绝对要耐得住，万不可点穿让他警觉。给对方下套的任何棋手，自然明白这个要诀。

  罗生门的两个主角——美国和马来西亚政府——看来都违背了上述要则。

  再提几个次要原则，尽管有点老生常谈。

  别低估对手。在西方三国外长和俄罗斯代表斡旋下，亚努科维奇与反对派人士2月21日达成了妥协，可隔夜就被推翻。普京在记者招待会上两次提到“谁敢如此大胆？”影射背后操盘手美国。但美国却没有下面两三步棋的预案，对此难以接招。

  出牌可以出格。国际博弈和棋局游戏不同，车可以斜着走，炮没炮架也可以打，违反常规的步骤未必行不通。拿破仑翻过阿尔卑斯山的圣伯纳特峰，赢得了马伦谷大捷，走的就是不按牌理的捷径。普京逮到机会的闪击，叫西方措手不及，不得不说是占了后者看轻强悍对手的便宜。美国指责俄罗斯违反了国际法，忘了自己有牌在手时，屡屡不按牌理出牌，同样是一副 “舍我其谁”的狠劲。

  凡是宝贵的东西都得靠自己挣来。别说民主体制，就是微观层面的个人行为，知识、友谊、爱情、尊重，真正有价值的，哪样不需要自己努力争取？他人无法赋予你，更别说“天赋”了。

  辨别媒体诉诸的利益。时刻注意分辨媒体宣传的对象，“我”没包括在“我们”里面、“你”和“他”混淆不清，是常有的事。多长个心眼，别替他人作嫁衣，别为损友火中取栗。譬如美国的不少政客，说是在帮乌克兰，实则两党把外交转内销，为赢得选民眼球在较劲抬杠。不管美国在乌克兰的棋局输赢怎样，这在国内总不会吃亏：受到俄罗斯军力和能源的挑战，这会延缓军费的削减——共和党乐于看到的，也会遏制环保的呼声加速开发页岩气——民主党乐于看到的。

  勇于认错并及时调整。马航370飞机越过马泰边境的陆地居然没有雷达跟踪，各方徒劳搜寻数天，效能令人摇头；而美国失之过急，欲毕全功于一役，没走完法规程序，在安理会辩论难免又陷入泥淖。认错调整要及时，越晚越被动。

  跟踪分析现世中的“罗生门”，可获得意想不到的历练。这有个经典案例，费曼令人信服地找到了航天飞机“挑战者号”1986年爆炸的原因：一个小零件O形橡胶密封环在高寒下失灵。我当时在美国念博士，闻之震撼不已。“挑战者号”的遇难者里有位中学女教师C·麦考里弗，我儿子后来就读的母校就是她的纪念学校。

  费曼的智慧，成了家喻户晓的传奇故事。他总结的经验教训有两条值得我们记取：一、要拷问数据而不能听信别人喂给你的。调查委员里面只有他亲自到宇航局当地细查数据来源，发觉官员由于无知和考虑颜面，给出的数据和真实状况出入很大甚至误导，比如把工程师测定0.5%的故障率判定为0.0001%。费曼不放过任何细节，最终完成这个近乎不可能的使命。二、尊重真实高于看重公众关系。他说，你纵然能糊弄自己，间或也能糊弄别人，总不能糊弄自然，因为自然是不受糊弄的。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提>商学院教授，美国华裔教授学者学会<南加州>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