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克一生的三次转折

  ——读《哈耶克传》

  ⊙郑渝川

  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一生中有着多个重要的转折点。1931年，他公开发表对当时大名鼎鼎的明星经济学家凯恩斯的批评文章，凯恩斯情绪过激的回应成就了哈耶克的名声。这两个注定将影响20世纪各国认识和改造经济体系的经济学大师，就此成为两大思想阵营的标签化符号。但实际上，凯恩斯和哈耶克之间的共同点远比分歧差异更多：两个人都赞同自由贸易，都带有旧式英国贵族的行事风格，均为思想精英论者，信仰法治，向往秩序，私交甚笃，两人的分歧主要来自对政府干预效应影响的认知。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哈耶克与凯恩斯这两个人的追随者之间的分歧显得越来越大，乃至无法调和，譬如凯恩斯主义者所说的政府干预，跟凯恩斯本人就完全不同，而哈耶克的不少粉丝正是他们的偶像生前深恶痛绝的绝对化的自由放任者、喋喋不休攻击政府所有职能及其执行的无政府主义者。因此，“凯恩斯大战哈耶克”的实质，是彼此的跟随者在大战。

  哈耶克与更早的卡尔·马克思毫无疑问存在根本性的意识形态分歧。但很少有人提及，哈耶克的经济学主张，与马克思也有很多共通之处。经济史学者艾伦·艾伯斯坦所的这本《哈耶克传》描写了一个细节，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任教时，哈耶克就曾盛赞《资本论》第二卷，并因此将马克思放在了与亚当·斯密相提并论的经济学地位。哈耶克和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繁荣与萧条根源的分析颇为接近，马克思对信用问题的理解，也正是哈耶克最为基本的经济观点。有所不同的是，哈耶克认为不断经历繁荣与萧条的资本主义将继续发展，不会在冲突中终结。

  其实，不惟哈耶克、凯恩斯，近代以来在政治哲学、经济学、社会行动理论、艺术文化理论等领域的若干个重要思想家，在其逝世后（无法自辩澄清）乃至在世期间很难避免陷入简化、误读、标签化、妖魔化的境地。世间流传着这些重要思想家的许多只言片语，很多时候都违背了言者原意、脱离语境或者压根就是捏造。在跟随者以及粉丝们的笔下，思想家的观点单一化且颇为极端，但事实恰好相反。以哈耶克为例，在其毕生秉持自由信仰的总前提下，常常修正他的许多具体观点。当然，最善于修正观点，以至于让粉丝们和论辩对手都感到头痛的还属凯恩斯。

  《通往奴役之路》是哈耶克一生中第二个重要的转折点，或者说最重要的转折点。哈耶克的经济学观点并没有获得左右两派论辩对手的很高评价，包括与他同属自由市场经济学家阵营的其他一些人（比如弗里德曼）也是如此。1944年出版的《通往奴役之路》是哈耶克流传最广、发挥影响最为深远的著作，他本人也以此成为最一流的政治哲学家。30年后，荣膺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哈耶克在瑞典领奖时，将这本书送了一本给同年的文学奖得主索尔仁尼琴，后者为哈耶克对前苏联模式本质的惊人洞察力而叹服。

  不过，经济史学者艾伦·艾伯斯坦的这本传记却认为，《通往奴役之路》对福利国家、凯恩斯主义必然导致法西斯主义的灾难这样一个判断，并不确切，历史事实也证明，在这个议题上，哈耶克显得过于悲观。但我们应当意识到，英国等西欧国家、瑞典等北欧国家以及上世纪六十年代掀起“伟大的社会”改革的美国，之所以没有走向哈耶克所说的“奴役之路”，跟《通往奴役之路》一书出版后在英美世界引起的巨大反响有关。

  《通往奴役之路》为英美世界的知识分子和政治学抵御政府职能过度膨胀、抑制金融和实业国有化而提供了强有力的观点依据，在大政府模式、凯恩斯主义铺天盖地袭来的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这本论著使得自由主义和市场经济的基本准则，依旧能成为主流的社会观念——哈耶克本人就非常重视观念作用，毕生都在研究观念史（他本人声称只在业余时间研究经济学）。魏玛共和国的迅速坍塌，德国由此迅速转向法西斯主义的历史教训，就说明了社会观念的重要性、危险性以及脆弱性（易变性）。哈耶克本人就来自德语地区的奥地利，亲眼目睹了德国等一战的战败国在战后滑向反智、崇尚权威、鼓吹民族主义深渊的过程，他在《通往奴役之路》等著作中竭力强调个人和市场自由的重要性，反对政府干预经济，正是为了在社会观念中打入一个楔子。

  1974年，哈耶克成为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这成为他生命中的第三个转折点。《哈耶克传》强调，当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还同时颁给了一个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也就是说，哈耶克是第一个赢得此奖的自由市场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当年之所以下了“双黄蛋”，是因为七十年代初，自由市场学说仍属离经叛道之论，诺奖评委会不愿意冒风险将奖项只颁给哈耶克。

  获得诺贝尔奖让哈耶克变得声名显赫，以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美国总统里根为代表的各国政要都成为他的信徒。当然，在具体政策指南上，政要们更多采纳了弗里德曼及其亲传弟子们的方案，哈耶克通常只被当成了一个尊贵符号。而20世纪另一位自由主义大师安·兰德因为哈耶克强调法治、观念和秩序，而将哈耶克视作“真正危险的人物”。

  哈耶克与披着自由主义外衣的无政府主义者有着本质区别，他重视观念，始终对心理学带有强烈的兴趣，终身对人的认识水平存在局限性（这种局限性既决定了计划经济模式无法成功的命运，也成为市场波动的力量来源）、知识的有限性保持着清醒认识。哈耶克从没有像安·兰德那样宣扬市场（自由意志）万能，对有效政府的看法趋于客观。

  笔者十分赞同此书译者秋风先生的观点，即艾伯斯坦尽可能真实地反映作为思想家的哈耶克，而不是被矮化或神化而扭曲的哈耶克，这“有助于读者理解，哈耶克不是个浅薄的意识形态分子，而是以深厚学理为基础，思想有高度且洞见相当深刻的人物”。笔者希望，我们能在认识和理解真实的哈耶克的过程中，个人与市场自由、法治与秩序、反对政府盲目干预等基本理念，能像过去半个多世纪嵌入欧美世界社会与经济结构那样，融会到当下中国的发展理念中，成为国人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