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日本商业之父涩泽荣一传》

  ⊙严杰夫

  日本能成为近代唯一能与西方列强并肩的东方国家，一般看法都应归因于明治维新的成功。然而在围绕明治维新的一长串的名人中却很少提及涩泽荣一。而这是一个打破了所谓理性资本主义只产生于西方的定论，并成功让日本这个重未浸淫过基督教思想的东方国度跻身于近代列强之列的灵魂人物。

  涩泽荣一的一生大致可划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传统的儒学思想和父亲经商务农的职业背景，奠定了他最基本的社会观念，这些观念成为他那著名的“算盘与论语”思想的基础。同时，与大多数幕府末期的日本青年一样，荣一感受到了来自西方的冲击，并对幕府体制产生了强烈质疑。由此，“倒幕”、“尊王攘夷”等当时日本社会的主流思潮，同样成为他的“革命理想”。

  第二阶段是荣一的“为官”生涯。又以幕府倒台、明治新政府成立为界可两个阶段，荣一在两个阶段内分别担任了末代将军德川庆喜的家臣和明治新政府的财政官员。

  1863年底，参与倒幕失败的荣一，鬼使神差地成了一桥庆喜（即此后的德川庆喜）的家臣。在担任庆喜家臣期间，荣一主要的功绩是改革了一桥家领地内的金融制度，特别是通过发行藩札（即纸币），成功解决了藩内的财政危机，并使得领内的经济繁荣了起来。参与财政管理的实践经历，促使荣一的理念由之前的“革命理想主义”转向“现实主义”。通过经济改革让日本走上繁荣之路的想法，从此在他脑海中生根。

  在庆喜成为第十五代将军不久，涩泽荣一作为德川武昭（庆喜的弟弟）的陪侍被派往法国。在法国停留的这一年半，他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西方社会，1867年巴黎世博会展现出的西方的工业化成就让他震撼不已。由此，荣一更深刻地理解了资本主义产业革命对社会繁荣和国家富强的巨大意义。在法期间，除了学习西方的财政金融制度，官民平等的阶层关系、男女间开放而互相尊重的人际关系，以及从饮食到娱乐等各类西式生活方式，这一切成为荣一回国后展开改革的理念背景。

  但是，荣一刚到法国不久，德川幕府瓦解。这让德川武昭和涩泽荣一在法国陷入困境，只得无奈回国。荣一由此开始投身经济事业，期望将留法期间领会到的理念投入到改革实践中。他利用明治政府的贷款以及民间筹集的资金，在静冈藩内设立了商法会所。商法会所类似于如今株式会社即股份制公司，这个组织兼具银行金融和商品贸易的功能，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家近似于现代股份公司的组织。

  商法会所刚刚步入正轨，涩泽荣一又接到明治政府的出仕令。1869年起，荣一进入大藏省（今天的财政部），担任租税司租税正（国家税务系统负责人，今称财务省主税局局长），开启了他“为官”生涯的第二段历程。四年间，涩泽先后在税务、货币、改革等多个部门担任过领导人，可以说直接领导了明治初期日本财政金融制度的改革。具体来说，荣一在此期间实施的改革包含了三方面内容：第一，将租税从缴纳稻米转变为缴纳货币；第二，铁路铺设；第三，建立起近代化的货币制度、公债制度和银行制度。毋庸置疑，这些改革的基本理念都是在荣一在法期间形成的，他将西方资本主义最核心的制度复制到了日本。另外，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在此过程中，涩泽还创造了日本的现代货币单位——“日圆”（日文称“円”）。

  除去财政改革的功绩，涩泽还参与了明治初期最重要的行政改革——废藩设县。作为大藏大辅（即为财政部负责人）井上馨的直属部下，涩泽亲自领导订立了废藩设县的具体方案，保障了这场改革得以迅速平稳的进行，也从根本上保证了明治新政府的财政安全。1871年废藩设县的完成，真正标志明治维新获得了成功。

  1873年，涩泽荣一与大藏省负责人井上馨均共同推行“量入为出”的财政预算原则，但这个原则与当时内阁的执政理念冲突。最终涩泽荣一和井上馨一同辞职。从某种程度来说，理念冲突只是荣一辞职的导火索，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荣一认为明治初期的日本社会，没有人真正意识到作为社会细胞的企业或公司，对于近代化的意义。大部分日本商人所持的理念依旧停留在幕府时代，认为商人是低级阶层，人们也羞于将赚钱、盈利等经济人理所应当追逐的目标放在嘴上。为此，荣一意识到，只有通过实践阐明公司、企业的真正含义，才能帮助日本建立起近代化的经济体系。

  于是，涩泽荣一开始了创造多项“第一”的时代：1873年，建立日本第一家银行——第一国立银行；同年，还鼓励创设了日本第一家抄纸会社（造纸企业）；1877年，建议成立日本第一家保险公司；1879年，荣一发起联名申请设立日本第一家证券交易所，也就是今天的东京证券交易所；1882年，创建日本第一家纺织企业——大阪纺织会社；1883年发起设立日本第一家电力公司。另外，荣一涉足过的产业还有水泥、制糖、服装、运输、啤酒等。几乎明治初期每个产业的设立和扩大，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这也正是他获得“日本产业之父”这个外号的原因。

  涩泽荣一在建起日本产业体系的过程中，并不抱着扩大个人资产的目的。正因此，荣一在建设产业体现的同时，还参与到教育、慈善等周边事业的发展中。这些业绩正是他的“算盘和论语”（义利合一）理念在实践中最直接的体现。

  涩泽荣一的理念在现实主义中夹杂着一些理想主义。这种现实与理想交融的思想，与近代西方一度盛行的圣西门主义相谙合。圣西门主义所追求的目标为，通过交通设施、银行、股份制公司等方面的发展，建立起一个合理的系统，将物、钱、人等要素顺畅地流通起来，以此将利益蛋糕越做越大，以最终能够满足全社会的需求，从而构筑起一个和谐社会。鹿岛茂认为，或许是在法国的经历，让涩泽荣一接触到了圣西门主义的精髓。这种思想，与涩泽荣一早年所受的儒家教育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资本主义理念。在这个理念中，儒家伦理取代了韦伯提到的新教伦理，更容易被日本社会所接受。因此，这种理念也成为日本创造资本主义奇迹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