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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瑾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
——孟子
人是理性的么?或者理性人概念是否成立?关于这一概念的讨论,数百年来连篇累牍,构成了经济学的重要基石。
理性经济人的概念,最早得追溯到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国富论》的一段描述“我们每天所需的食料和饮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家或烙面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自利的打算。我们不说唤起他们利他心的话,而说唤起他们利己心的话。我们不说自己有需要,而说对他们有利”。也正因此,在经济学经典描述中,基于理性人的自利之心,无数交换得以运行,看不见的手犹如上帝运作一切。
只是现实往往比理论更吊诡。事实是,无论如何定义理性,人并不是总是理性的。如何解释富人的慈善捐款,比如《哈利·波特》作者J· K·罗琳,这位曾经失业的单亲妈妈在成功之后曾捐出1500万美元?如何解释人总是做出一些明显不理性的决策,比如金融市场上的追涨杀跌,尤其在泡沫顶端冲入市场的投资者或相信麦道夫之类的骗局?如何解释为什么钻石的稀缺明明是人为因素,女人甚至男人还是趋之若鹜?如何解释人类社会中合作和竞争的广泛并存,甚至不少利他行为的存在?对于这些现象,经济学通过信息短缺、有限理性等理论修正,大概能够自圆其说,但随着行为经济学、行为金融学的兴起,很多解释又遭遇了挑战,最为典型就是丹尼尔·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以及罗伯特·席勒的《动物精神》,极大刷新了世人对于理性人(理性投资者)的认知。
尽管如此,这些研究大多还是在于“理性人”中的“理性”这个修辞性概念上推进,《理性动物》两位作者弗拉达斯·格里斯克维西斯(Vladas Griskevicius)与道格拉斯·肯里克(Douglas T. Kenrick)则另辟蹊径,直接从进化角度理解人的行为,将人类定义为“理性动物”。
从理性人到理性动物,区别何在?简单而言,两位作者整合了经济学、行为经济学、生物学、进化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等多方面知识,剖析了人类诸多行为背后的深层次动机。或者说,人们诸多看起来不理性的行为,从进化角度都可以得到解释,甚至是一种深层理性(deep rationality)。
《理性动物》的核心论点有二:一方面,人类决策为进化目标服务,因此很多决策是在潜意识之中基于进化痕迹而做出;另一方面,人类决策行为的设计功能是为了实现多个不同的进化目标,而不同情况之下会唤起意识中的次级自我(subselves)。一般存在七个次级自我,即自我保护型次级自我、避免疾病型次级自我、社交型次级自我、社会地位型次级自我、择偶型次级自我、留住配偶型次级自我、育儿型次级自我。两者叠加的结果,可以解释很多现象。人类进化历史漫长,一般而言,在越是晚出现的技能或环境中,人类越容易出错,比如数学。本书第五章中,有个很好的案例说明人类认知如何受到进化因素影响,也可以说明行为经济学和进化心理学的不同视角。
在行为经济学中,丹尼尔·卡尼曼曾有个著名的案例。假设美国正在为某种疾病的爆发做准备, 这种疾病预计会夺走600人的生命,对于A、B方案有两种表述。
“表述一
方案 A:如果采用方案 A,则有 200 人会获救。
方案B:如果采用方案B,则有 1/3 的概率救治 600 人,有 2/3 的概率无人获救。
表述二:
方案 A:如果采用方案 A,则有 400 人会死亡;
方案 B:如果采用方案 B,则有 1/3 的概率无人死亡, 但有 2/3 的概率将导致 600 人全部死亡。”
熟悉这个案例的朋友,此刻应该知道两个表述基本一样,第一种表述下大多数人(72%)都选择了确定性更强的方案A,而第二种表述下更强调损失,则78%的人选择了方案 B。
这个实验被认为揭示了决策中的一个重大偏差,也被认为挑战了对理性人模型,卡尼曼等人获得诺奖也与此有关。本书作者举出另外一个案例,如果人数不是600而是60,多数人的决策不会受到太多影响——原因就在,原始人的社交范围往往是在100以内,这就是人类的进化决定了认知规律。
再看动物精神,这一概念源自经济学家凯恩斯,曾被席勒借用来批判亚当·斯密只知人们理性地追求自身利益,但忽略了动物精神,没有考虑到人们的非理性程度或被误导的程度。席勒认为,动物精神在现代经济学中用来指经济的动荡不安和反复无常,“有时候,我们被它麻痹,有时候它又赋予我们能量,使我们振作,克服恐惧感和优柔寡断。”从进化的角度来看,动物精神可以说过于乐观或过于悲观,但是我们作为现代人延绵至今,这就表示我们祖先是竞争的胜利者,而人类看似冒险的行为其实背后有合理的解释。
人类的冒险尤其男性冒险往往得到鼓励,男性很多不太明智的选择与繁殖成功率有深层关联,而女性也迷恋冒险的男性。从实验来看,男性在玩滑板时,如果一旁有美女观战,男性的睾丸激素水平就会自动升高,而负责奖励和惩罚评估的大脑前额叶皮层甚至关闭,这时这些滑板玩家会更追求冒险,同时也使高难动作的成功率提高。
就像美国肯尼迪家族,曾被认为遭遇赌咒,各代继承人都在挑战中遭遇各种挑战,从遇刺到意外再到丑闻,但从概率上他们仍旧很成功,尤其是生物学上的繁殖成功,肯尼迪大家族仍旧人丁兴旺,孙辈就多达29人,重孙辈有60多人。
类似的案例在书中很多,比如马丁·路德·金的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的截然相反,正是因为不同层次的自我在其作用,而钻石的流行就是迎合了人类求偶自我以及炫耀自我的一种策略,钻石其实并不稀缺,那句广告语a diamond is forever(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曾被《广告时代》杂志评为“20世纪最佳广告语”,其创作者是一位广告公司女职员,终身未婚。
人是理性动物这一断言来自亚里斯多德,但人是动物这一断言多少令人不快,但这股生物学的入侵潮流已经开始。上世纪70年代,美国生物学泰斗爱德华·威尔逊(E. O. Wilson)发明了社会生物学(Sociobiology)一词,通过《论人的本性》等著作宣称应将人性研究纳入自然科学,英国演化理论学者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以著作《自私的基因》呼应,宣称“我们都是生存机器”。其他研究人类为主要目标的其他著作也纷纷涌现,从莫里斯(Desmond Morris)《裸猿》到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第三种猩猩》,从名字就可见研究者的态度:要么把人类看成193种猴类和猿类的一种,要么就干脆把黑猩猩认为人类的近亲,毕竟两者基因的差异不到2%,这倒也暗合孟夫子所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的判断。
时代更迭,经济人所代表的内涵也几经变化,但我仍旧偏好经济人这一概念。我认为,经济人仍构成经济学的思维起点,经济人与理性动物的概念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左手右手的关系。我们的认知需要更新,视角不必拘泥理性与非理性的思维泥淖。也正因此,我近年开始关注行为经济学、生物进化等对于人类行为的研究进展,也欣然应约为《理性动物》作序。换一下进化的眼光,可以多一种视角,更好地解释(猜测)人类的思维暗箱——我们的诸多行为,无论是冒失还是谨慎,无论狡黠还是愚蠢,只是或明或暗地满足不同生存需求,这一切,正对应了尼采那句“人性的,太人性的”名言,可谓动物的,太动物的。(本文乃作者为《理性动物》汉译本所作的序,标题为编者所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