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来光忙着在经济上追赶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各种思想充分融合提炼萃取，以至道德、法律的界限模糊，相互越界。该保护的权益没有得到保护，不该保护的权益却被无原则迁就。如果任由道德侵犯法律的边界，后患无穷。

  □张晓晖

  因为在公交车的让座起争执，郑州一老人煽小伙子四个耳光后自己气死了。公安尚未调查完毕，先不忙下结论，但其中值得思考的东西确实很多。座位是不是该让？从道德角度讲，尊老敬老该让座；从法律角度讲，座位是我的，也可不让。正是在这样一个法律、道德相互模糊的领域，导致了争执，酿成了悲剧。

  从经济学上说，座位是产权，从坐下到下车之前的“坐”权是属于“坐者”的，如何取得这个产权？先到先得，不需付出价格，属于丛林法则，谁快是谁的。年轻人腿脚利索，肯定能抢到座位，丛林法则如果广泛运用于社会，必定罪恶横行，所以，要从道德上鼓励给老人让座儿。可是，却不能从法律上规定年轻人必须给老人让座。如果将道德范畴的东西写入法律，那就不仅闹笑话，而且出乱子。

  本来有个折衷的方法，设定老人妇孺乘坐席，也就是设立针对特殊群体的产权，没有老人孕妇时，谁都可以坐，但只要老人妇孺出现，就该让座，不让座就要受到惩罚，因为你侵犯了本属于别人的产权。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事实上，老人妇孺乘坐席一直有，只是没有专门的规则来维护。

  办法应该是，公交车有责任给老人安排座位。“小兄弟，麻烦您把座位让给老人好么？”就解决了。无论由公交车为老人安排座位，还是设立老人妇孺乘坐席，都要向社会公示免责条款，否则万一磕着碰着，就可能被个别人讹诈，因为这个座位是你给我安排的，我摔着了就要你负责。曾有年轻人搀扶摔倒的老太太，结果被讹诈，装糊涂的法庭还判年轻人赔偿。个人尚且如此，公交车是法人，更难保没有人狮子大张口。赶上一个无赖，后半辈子吃定你了，谁都受不了。制订规则一定要从人性最恶的角度去考虑，既要让好人敢于行善，又不能让坏人钻空子。

  如果老人觉得别人就该给他让座，偏偏对方也不含糊，那还不打起来？以前这样的闹剧不少了。由善的道德引发出了极端的恶行，这个很值得反思，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老人中绝大多数是好人，但难免叶有坏人。但几件事情出来，就流传着一句“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让所有的老人都背上黑锅，实在是对所有老人的不公平，莫非一个人发烧，就给所有的人吃药？不是所有的广场舞都扰民吧？

  中年人也有不着四六的。高考期间，家长们集体上街堵交通，恨不得吆喝古时候的“回避肃静”，高层把电梯给停了，甚至有的挨家挨户敲门不让人家用WiFi，更有甚者，投毒把一个小区的蛤蟆都给药死了，看来想当皇帝的太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从前，只有皇帝有这个权力，赶上皇后皇太后薨了，或者皇帝自己驾崩了，民间不准娱乐，唱戏的、卖艺的都没饭吃了。按说，喜庆戏不能唱，《小寡妇上坟》总可以唱吧？也不许唱。所以侯宝林大师说了《改行》，说句笑话，那时候赶上大丧，连酒糟鼻子都得染蓝了，红色的东西不能挂出来。所以，那时候的艺人们都要攒点钱压箱底，为皇上万一驾崩做准备。

  道理谁都明白，作为动物，自私自利也不全错，但要从法律的角度认清权利的边界，您家事儿再大，不能侵犯到别人的权利，因为您家有高考的，整个社会就该安静得不出一点声响？追根寻源，从贫困到小康，生活水平是跨过来了，但思想水准还没有到位。总有人夸耀我们几十年走了人家几百年的路，但会不会时间短了，饭做夹生了？换个角度说，人家几百年的问题是不是也让我们在这几十年里集中遭遇了？

  而最大的问题就是整个民族的思想不成熟，集中表现在道德、法律的界限模糊，相互越界。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来光忙着在经济上追赶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各种思想充分融合提炼萃取。

  有种错误的认识就是，法律是维护社会稳定的手段。这种认识破坏了法律的神圣，危害极大。须知，法律不是手段，不是工具，而是国家的圣像，如果法律公正、严明，那么圣像就会投下神圣的影子，这个影子就是社会稳定、社会和谐。如果以社会稳定为目的，把法律当成一块随意捏来捏去的橡皮泥，最终既不稳定，更不和谐。所以，叫作“依法治国”，而不是“以法治国”。

  所以，我们看到该保护的权益没有得到保护，不该保护的权益却被无原则迁就：拆迁时，老实搬家的吃亏了，坐地泡的刁民却大发横财；搀扶老太太的被罚款了，没有犯罪前科的蛤蟆被毒死了，这些都说明法律还没有足够的尊严，所以，执法也和稀泥捣糨糊，对讹诈法律的行为畏首畏尾。

  对于合法权利的保护，法律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道德的作用。没有法律的规范，道德的作用从何谈起？比如，现在随地吐痰的少了，与其说是文明的进步，毋宁说是集中的罚款治理造成的条件反射，否则，我们无法解释为何还有更甚更恶心的行为发生。

  如果任由道德侵犯法律的边界，后患无穷。再回头说说，假如有特定的座位给老人妇孺，并得到法律法规的保证，老人就不会没有座位；假如老人知道，别人享有座位的产权，其权利不可侵犯，是否让座是人家的自由，那么就会和气地提出要求，争执就不会发生；假如所有的人都习惯在权利受到侵犯时报警，就没有人敢让交通堵塞，让电梯停运；如果有一次扰民的广场舞被罚款，音响分贝从此就会降低。如果执法能到位，就不会有少数人作恶横行。

  所有的问题，最后都追溯到法律这个源头：依法治国，任重道远。法律观念深入人心还有待时日。

  （作者系投资人，知名财经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