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暴君》看《独裁者手册》

  世界上有两种斗争方法：一种方法是运用法律，另一种方法是运用武力。第一种方法是属于人类特有的，而第二种方法则是属于野兽的。但是，因为前者常常有所不足，所以必须诉诸后者。因此，君主必须懂得怎样善于使用野兽和人类所特有的斗争方法。

  ——马基雅维利《君主论》

  ⊙徐 瑾

  “千万千万别看《独裁者手册》，否则毁三观！”这是最近我对很多朋友的友情赠言，当然，发生情景是我在推荐这本书之际。这一调侃甚至矛盾心态，多少也能代表当今政治学遭遇现实之际的尴尬。我们通常总倾向于认为民主必然优于独裁，或者民主统治者和独裁统治者就是两种物种，真实世界却并非如此泾渭分明。从政治而言，不仅一些暴君享年长久，而且不少看似执行着腐败、错误经济政策的政府也能长久存在。

  对于这些疑问，虽然新闻和历史尝试通过故事给出一些解释，但却远远不够，大多数叙事往往难脱正邪报应偶然因素的刻板套路，这类故事总在不同时间以不同的版本上演。换而言之，关于政治的核心问题仍旧没有简单明了的答案，《独裁者手册》两位作者对此相当不满，他们试图通过各种形形色色的案例，告诉大家政治学的世界是由规则支配的，这本书正试图解释揭示权力的游戏规则，剖析人类如何组织起来以及如何接受统治。布鲁斯·布鲁诺·德·梅斯奎塔与阿拉斯泰尔·史密斯都任教于纽约大学，在他们看来，民主和独裁的目的都是维持统治而不是统治得当，而实际选民与获胜联盟的大小，直接决定了统治者的行为模式，

  抛弃了民主与独裁的二分法后，两位作者对政治形势分析提出三个维度：名义选择人、实际选择人以及致胜联盟，这三种人又可概括为可相互替代者、有影响者及不可或缺者。对于统治者而言，最好的模式就是满足致胜联盟，而致胜联盟越小对领导人而言越划算，名义选择人往往被忽略甚至牺牲。基于这样的逻辑，两位作者归纳出了四条统治规则，并且强调忠实遵循这些规则的领导们可以保持他们的权位而不用为人民做“对的事情”：第一，政治所关心的是获取和维持政治权力，与“我们人民”的普遍利益无关；第二，依赖于少数人来获得并维持权力，最有利于政治生存；第三，当这一小群亲信知道有一大批人等着取代他们从大众身上吸血的时候，最高领导对于如何分配收入和如何制定税收上就有了巨大的自由裁量权；第四，依赖于小团体（而非大团体）使得领导们能够征收较高的税收。

  就凭着四点规则，我戏称《独裁者手册》堪称两个美国政治学家者的厚黑学，更可谓马基雅维利统治术的现代版，书中不少确实细节也确实可追溯到马氏的《君主论》，当然案例和数据更丰富。但是说白了，《独裁者手册》所论却并不是普通的帝王权术，也不是刻板的学院研究，而是以摆脱个人偏好的说法来解释好的或坏的行为。仔细想想，这一看似大胆的举措，其实更符合常识，接近经济学思路，也就是将政治家作为一个理性行为人来分析，他在不同的制度安排之下，必然根据不同的游戏规则遵循不同的行为路径。

  谈完理念，对比现实，最近有部反恐美剧《暴君》很热门，该剧写了一个虚构的中东独裁国家面临政治转型的故事。父亲是独裁总统，同时也被认为是立国者以及毒气事件凶手，他的名言之一就是“我给人民带来了秩序和繁荣，他们还想要自由，要自由来干什么呢，自相残杀？”随着他的突然去世，该国进入政治动荡期，大儿子是继承者，小儿子在美国呆了二十年之后重返故土，以他的视角来展开叙述。

  这部美剧自然少不了文化冲突以及人性善恶的老桥段，甚至不少地方显得单薄，过于美式主旋律，但抛开艺术评价以及脸谱化的描写，如果以《独裁者手册》之中的规则来对应，该剧中的一些情节琢磨起来更为有趣。比如老总统被称为屠夫，主要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次毒气行动，不少平民因此丧命，虽然政府禁止人们谈论，但历史评价不会因为时间而自动消散，这也称为这个国家分裂的隐伤以及民众不满的渊薮；但真相是他其实并没有直接下令释放毒气，而是他的弟弟也就是军队总司令的私下行为。

  对于父亲能沉默那么多年甚至忍受国人千夫所指，小儿子知情后觉得不可思议，事实上，在这样一个独裁国家，民众并不是核心支持者，军队的忠诚才是关键，因此老总统背黑锅是为了笼络部下，而当年总司令制造的冲突结果对于总统以此为理由打压敌对势力进而集权大有帮助。这一事件最大牺牲者，自然是无辜死亡的万千平民，可对独裁者来说，非核心支持者尤其是处于非核心地区的民众的生命，如果不构成统治威胁就无足轻重。独裁者们甚至宁可牺牲声誉而换取军队忠心来维持统治。还是马基雅维利的老结论，强势的军队胜过无用的声誉——任何一个君主国如果没有自己的军队，它是不稳固的。反之，一个君主国在不利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实力带着信心防卫自己，它就不得不完全依靠侥幸了。明智的人们常常提出这样的意见和论断：“世界上最弱和最不牢固的东西，莫过于不以自己的力量为基础的权力的声誉了。”

  对比历史，更多生动的案例解释，各类独裁者甚至利用各种天灾人祸来打击不支持自己的地区，从肉体上消灭竞争对手甚至人民。尽管如此，清除人民是件脏活，即使杀人不眨眼的军队也不高兴做，除非可预期得到明确丰厚回报。比如《暴君》之中，老总统去世之后，人民在广场集合要求变革，但新总统拥有军队，这时统治情况还比较稳定，但当新总统开始宣布竞选之际，支持率开始落后，逃兵人数以及拒绝参军人数达到历史高点，因为大家开始对于新总统继续掌权的期望变低，更多人更不愿意为可能拿不到回报的人干“脏活”。

  回到开篇的评价，《独裁者手册》看似颠覆了世人的价值观预设，其实还是解释了民主和独裁确实不一样。一方面道出权力运作黑箱，也让更多人明白其中的伎俩，另一方面也证明了民主本身并不昂贵，尤其是运作良好的民主制度也意味着是大联盟制度，那么政治家要维持统治需要讨好的就是大多数人，这种情形下大多数时候可以得到公允的公共政策——当然，民粹的危险也应该警惕。

  也正因此，甄别好坏民主的标准不在于名义选择人，而在于致胜联盟的大小，联盟越大，往往意味着民主程度也越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相同的人在不同制度下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最典型案例就是比利时的利奥波德二世，在他的治理之下，比利时越来越民主，而刚果则越来越独裁，甚至刚果后来的民选领导人也走上了独裁路线，原因就在于制度。刚果看似走上了民主制度之路，其实是小联盟制度，少数人说话算，让这部分人满意是领导人的最大化选择；而比利时是大联盟制度，必须讨好多数人，领导人才能维持。至于《暴君》中的那个小儿子，在美国是救死扶伤的阳光医生，在中东则面临被权力黑化的权力掮客，而他的行为边界，除了天生性格，更主要取决于政治形势。

  美国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曾说过，“现代自由民主制享有如此威望，以至今日的威权政客，为了合法也必须上演选举，宁可躲在幕后操纵媒体。不但极权主义从地球上消失，连威权政客也希望假扮成民主人士来称颂民主制。民主的失败，与其说是在概念上，倒不如说是在执行中。”对比之下，《独裁者手册》其实让大家明白，民主是个好东西，但魔鬼在细节之中，多少人借民主之名行独裁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