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博弈的不对称之九十八
□孙 涤
现实世界的问题,很少有明确答案。寻找有用的信息,创造性地诠释其涵义,筛选出它们在解决问题上的相应权重和优先次序,是决策者责无旁贷的责任,也是创新决定中最困难的环节。然而在我们的教育里,这些恰恰最被偏忽。
开春以来刊出的这个系列,都是围绕创新的题目展开,先讲了人脑怎样形成创新思维和观念,又谈了创造性个人如何调整睡眠安排作息,以便创新潜力源源不绝。似乎是绕了个圈子,因为笔者要谈的,是企业组织如何创新而能成功。而企业的创新更其复杂,难的是怎样建成创新的团队。
论结合个人的创造力及团队的创建能力,现代的经典案例,非乔布斯莫属。3月底美国出版的新书《乔布斯是怎样炼成的》(“Becoming Steve Jobs”—— The Evolution of a Reckless Upstart into a Visionary Leader )对乔布斯怎样嫁接这两种非凡能力的卓越过程,有详尽记述。作者Brent Schlender 是乔布斯二十余年的老友,《财富》杂志资深记者和编辑,他的洞察和评析自有研读的价值。
乔布斯逝世不久刊行的那本《乔布斯传》,曾风行全球,不过对乔布斯如何围绕创新产品来构建他的企业团队方面,论述很单薄。Schlender则投入大量篇幅,着力解析乔布斯如何从自身的挫败中升华,成功组建团队,把濒临破产的苹果电脑超拔成全世界最有价值的企业,辉煌犹如凤凰涅槃。这个“败部复活”的经历,我以为,非常值得所留意探询企业创新怎样成功的人关注。
乔布斯生性自负,特立独行,又极度自信,对产品的追求近乎苛细,因而他在待人接物上有许多不假辞色、不近人情的轶事。被逐出苹果董事会后,乔布斯情绪极为落寞,曾一度恋上了美国“天后级”歌手Baez ,几有婚娶之想。Baez 在民权运动和反对越战风潮里以歌喉和美貌成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青年的偶像。她曾是Bob Dylon 的情侣,以一曲“Blow in the Wind” 打动了千百万年轻人的心,锋头之健一时无二。和乔布斯拍拖时Baez已年过40,有次晚餐约会,乔布斯说起他在斯坦福校园附近的Mall看到一件美妙的红色洋装,很合适Baez,坚持要带她去买。乔布斯驾车到了店里,Baez试穿后果真很合身。到付账时,却不见小乔掏卡拿钱,弄得Baez好不尴尬。其时两人都不差钱,而乔布斯尤其富有。
我们不妨猜想,在乔布斯心目中,真正有价值的是信息和创新的理念。既然他已向情人提供了最有价值的“创新信息”,钱就不该再是问题。从这件小小轶事可看出,乔布斯对常人究竟靠什么来驱动的“常情常理”,原来相当隔膜。后来乔布斯领导Pixar 公司的创新,重建苹果电脑,对人事管理上有了极大改进。乔布斯觉今是而昨非,常常承认自己是个“混球”(asshole),并能放下“天才”的身段,设身处地,以常情来推想常人的感受。事实上,他和Baez虽然分了手,却一直保持着挚友的关系。在他逝世后的一个极小范围的至亲好友的家庭追思会上,Baez还唱了一首黑人圣歌“马车从天堂下来”来祭奠乔布斯亡灵。
也许人们会说,乔布斯乃不世出的奇才,故有不世出之奇迹,然而从挫折和失败中熬炼出来,方能成就事业,却是人类共通的经验。任何一个人,要能在创新竞赛里真正脱颖而出,必是通过一连串挫败“呵护”而成。不妨说,世间凡是值得称羡的事,都是难能可贵的。甚至可以说,惟其难能,因而可贵。真正好的东西之所以难能,皆须靠自己争取——从挫败中挣得,无法由老天赋予,不能靠政府赐予,即使父母的赠与,同样也不可靠。
去年感恩节的晚餐会上,我有幸坐在一位饱学而睿智的老教授旁,谈着谈着,话题就滑到了中国学生的创新能力上。老教授是耶稣会一位资深会士,原本在美国的大学执教,后来在台湾辅仁大学教了四十年书,最近到珠海,作为访问教授在岭南大学教书。虽年届八十,他思维还是非常敏锐。他说他对中国学生的聪慧勤奋印象很深,然而令他印象同样深刻的,是中国学生的创新意愿,无论在中国台湾,在中国大陆,都同样稀缺。他的一句结语令我深有触动。他说中国没给学生失败的机会,而不准犯错,不允许失败,也就此断送了学生创新的潜力。其最显著的体现,凡是中国的考题,都有唯一的明确答案,答对或蒙对了,就算考过升等,否则就是失败。中国学生,不怕考试,再艰深的考题,他们都不怕,只要教师预先给出标准答案就行。而与这种训练大不相同的,是现世的选择多半没有完满答案,即使差强人意的,选择也远多于一个,而且彼此间也无从取代。
老教授的这番见解,令我想起数年前我同另一位教育行家的讨论。他是教育部一位资深司长,退休后作为巡视员带队考察青海省留守学童的教育状况,我随队前往。针对标准答案的唯一设置,我曾建议,要是算术题给出的已知条件多过解题所必需的,而且答案不是整数或漂亮的分数解的话,学生还有把握答对吗?老司长颇以为然。现实世界的问题,很少有明确答案,也不会有人来告诉你,哪些信息对解答问题和做成令人满意的选择是有用或必需的。寻找有用的信息,创造性地诠释其涵义,筛选出它们在解决问题上的相应权重和优先次序,是决策者无可旁贷的责任,也是创新决定中最困难的环节。然而在我们的教育里,这些恰恰最被偏忽。如此培养出来的,极令人可惜,只配替人打工。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美国华裔教授学者协会(南加州)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