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历史瞬间

  留给我们无尽的反思

  ⊙马 维

  发生在1995年2月23日国债期货交易结束前八分钟的惊人一幕，对于有涨跌停限制的中国证券市场而言可谓十足的惊心动魄，但《中国赌金者》试图勾勒的，乃是327事件的全貌，而非仅是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瞬。因为这是中国证券市场重建迄今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或者说是中国证券市场的一块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伤疤，对那些于此事件完全陌生的年轻读者来说，至少可以由本书了解到当年那场震惊了整个证券行业乃至中央决策层的事件始末。本书作者陆一，长期任职于上海证券交易所，几年前又成了FT中文网的兼职专栏作家，这些年来一直在通过调查与写作追寻中国证券市场的发展轨迹。看这本《中国赌金者》，他在对资料的掌握上，在调查、考证、辨伪、还原上确实是很下了一些工夫的，不仅挖掘了当年几位重要当事人如管金生、尉文渊等人的回忆，引述了相关报章资料上刊登的权威公告，而且还将市井传说和官方说法相互佐证，既较为完整追踪了整个事件从萌芽到劫后收拾残局的经过，作为一种事后记录，又有他较为明确的立场，同时也将诸种相互矛盾的材料与观点并列，给读者留下了判断、思考的余地。

  若是将视野略微放宽一些，便不难发现，在“327”事件前后，短短两年半时间里，还先后发生了“314”、“319”两起事件。正是这三起事件，最终导致决策层做出暂停国债期货交易试点的决定。这一暂停，便是整整18年，长久而深刻地影响了中国证券市场的发展方向。而“327”事件是对彼时刚刚起步的国债期货市场影响最大、创痛至深的事件。要想细究权力之手如何操纵市场，在人性贪婪和恐惧背后的利益角逐以及证券市场的潜规则的魔力，“327”事件是个太典型的样本。

  如今看来，包括“327”事件在内的这一系列证券交易风险事件，在当时似乎应该是可以避免的，人们因此将它们归结为因经验不足而导致的时代的错误。但果真如此吗？如同327事件中的辽国发公司那样，掌控着大量游资而又不愿意遵守基本交易准则的公司，在如今是减少还是增加了呢？作者的研究表明，当时证券行业的研究者早就发现了游资在包括证券在内的各类交易市场上大量存在的事实，但却苦于既无法充分发挥其活跃市场的作用，也无法规制其投机行为，最终给市场带来无可想象的巨额损失，长久地伤害了市场的稳定与活力。

  “327”事件的主要当事方万国证券公司，在其合作伙伴、后被定性为金融诈骗者的辽国发公司为自救而倒戈，进行了超大额的违规操作交易，万国证券在求助未果的情况下，同样出于自救目的而选择违规完成大宗交易，试图以赌“违规不受罚”的方式绝地反击。在此决策过程中，万国公司中高层、尤其是其一言九鼎的掌门人管金生，以完全失去理性、失去行业常识的行为来赌公司的前途。在作者看来，正是当时那个时代原始、野蛮、暴力的市场交易模式，造成了万国公司的巨额损失乃至令其几乎走入破产的境地。

  该书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两位人物，也是书中出场率最高的两位主要角色，原万国证券总裁管金生和原上海证券交易所总经理尉文渊。前者在“327”事件中豪赌了一把，为其受万国中高层众人赞成的“绝地反击”策略，先是付出了公司近乎破产的代价，仅仅因为政府考虑到社会和市场稳定等诸因素而救助了一把，方才勉强起死回生。而管金生个人的命运就远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先是被免职，后又以渎职和其他经济类犯罪等多项罪名而获刑17年，该案当年在上海滩引起极大震动。作为当事人，度过了八年铁窗生涯的管金生尽管在正式场合一再表示坚决服从法庭的判决，但他也从不讳言，内心对此一判决是不服的。而在他个人的反思中，自身最大的错误乃是在于，发现辽国发违规后，仅从技术层面强烈要求上交所停牌，而始终未设法将这一诉求的声音传递到更高层，争取更大权力主体的支持。反观事件另一当事人，当年上海证券交易所的主事者尉文渊被免职，同样让其同业觉得甚为冤枉。正如作者所言，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在“327”事件中，所有主要当事者，无论公司还是个人，没有一个真正的胜利者，差别只在失败程度的不同而已。

  20年过去了，究竟如何规范运行，创新发展，依然是中国证券市场未解的难题。今天，当年那种原始、野蛮、暴力的市场交易模式似乎不见于中国证券市场了，而披着合理外衣的各类违法违规行为却屡见不鲜。说到底，还是缘于法治权威不彰，即使有着客观衡量标准，亦可完全不受其约束。“327”事件以及与此类似的其他事件固然给后来者以深刻的教训和或多或少的启示，但只要法之权威一日未彰，只要政府的权力未能被关进法制的笼子，只要市场的潜规则依然行得通，则多少个“327”事件，多少个如管金生般的悲剧人物，都无法成为中国证券市场的苦口良药。

  该书名为《中国赌金者》，自然要将较多的笔墨花费在那些以为自己能掌控局势却不料最终始知命运无常的赌金者身上，即当年万国证券、辽国发和其他证券公司的掌门人，对上证所这一身处漩涡中心的机构，也必然会投射较多的关注。不过，稍感不足的是，既然名为“始末”，则似乎不该忽视那些被迫卷入此一事件中的人物的经历和感受，彼时那些一线的操盘手、听从掌门者号令而坐镇现场指挥的证券公司中高层人士，乃至作为跟风者而存在的投资者。这些人在此事件中的经历和感受，比之于证券界大人物的故事，精彩程度或许也毫不逊色——毕竟，“327”对整个中国证券市场的影响是如此广泛而深远，并非几位关键人物在危机时刻各自为政的决策和行动所能概括的。

  ——读《中国赌金者——327事件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