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改革系列日记之三

  □周洛华

  我希望有一种清晰明确的规则来管理和运营现在的国有企业，为此，需要明确清晰的界定国企人的身份。每个人都明确自己的身份，角色，任务，责任和权利，规则就会发挥作用。这就自动消灭了潜规则的生存空间。

  我在外企干过，也在国企干过。这两个地方都令我爱恨交织。在外企，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但受不了外国老板的趾高气扬；在国企，工作比较轻松，但人事关系复杂，需要处处提防——在国企工作过后，我对谍战剧的兴趣明显下降。

  每次听到有关国企改革的意见，我都很兴奋，很期待，许多政策制定的初衷都是好的，但不少在最后落实的阶段被无形的手阻挡住了，而每次领导来基层听取政策反馈时，又总能收到一大堆积极的数据和，说明政策起到了作用，达到了效果。我有个简单的判别方法，看某个政策是否有效，就去问最基层的员工，你知道某个文件吗？如果他没有听说过，那说明文件仅停留在被传达单位的机要室里，根本没有得到执行。

  孟德斯鸠说过，风俗习惯决定了法律的执行。维特根斯坦说过，得不到执行的命令不是命令。我们之所以出台了许多正确的文件却得不到执行，根本原因是缺乏执行这些正确意见的土壤。这是因为从国资委开始到普通国企员工自身角色模糊所导致的。

  国有企业高管究竟是政府官员，还是相当于某一行政级别，参照公务员管理的干部？还是企业职业经理人？他们是由即将退休的政府官员转变而来？会随时被组织部门提拔到政府部门去？他们获得的任命究竟代表国资委行使股东权利，还是受国资委委托来经营国有资产？他们的诉求是要建功立业，还是建立一个听命于己的团队并从这个团队中选拔未来的接班人？国企高管角色的模糊，使国企许多决定和行为偏离了经济单位的本来目的。想象有这样一个剧场经理，他的使命不是让剧场盈利，而是让这个剧场始终坐满，因此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安排剧目，只能演一些让很少来看节目的上级领导满意的作品，为此，他不得不用各种手段申请上级经费，然后花钱来安抚观众，贴钱买上座率——最终，领导、演员和观众都不会对他满意。

  国企的职工身份更模糊，他们既要当观众又要当演员。他们不仅是市场招聘来的劳动者，还有一个身份是党委要领导和依靠的群众，他们不仅要干活，还要体现维稳，有时还要监督领导。有时，明明一个人从不干活，还要从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局出发，全力争取和团结他，同时还要做好他的同事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原因很简单，国企不能裁员。

  我现在很害怕听领导发言中使用这样的语法格式：“尽管……，但是……”，“既要……，又要……”抽象的肯定和具体的否定，长期的束缚和短期的鼓励，用各种各样有时相互矛盾的讲话、期望、指导意见和法律法规去约束国企，就像把企业变成一个由精密部件结合起来的机器狗，每个部件都固定地执行自己的规则，然后把企业推向市场，让其和草原上的狼群竞争，这完全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草原的狼群当然不可能打败这只机器狗，但在斗争的过程中，机器狗和狼群都没有进化，只是在白白地浪费时间和资源。

  我承认国企有腐败现象，甚至出过腐败窝案。但有些媒体上的批评者喜欢把国企统统说成是潜规则的泥坑，盛产阴谋家和蛀虫，不是事实，至少不是全部事实。我在基层的体会是许多干部和群众都是简单纯粹的人，绝大多数都有理想和信念，甚至感觉在国企的工作不止是一份工作，还在为国家作贡献，大家都向往着成为雷锋那样的螺丝钉，但这里不会锻炼出一颗坚韧的螺丝钉，只会打造一枚复杂的什么都不像的零件，需要你盯紧工作时，你是螺丝钉，但如果你盯得太紧，又会破坏安定团结局面，这时你需要自动变成一团稀泥。当人成了一个模糊的角色，那么，任何清晰的规则都得不到干净利落的执行。

  维特根斯坦说过，语言的一致性源自于生活形式的一致性。语法规则本身体现了对事物的运算和认识事物的逻辑。国企出来的人，说的话经常像是国家机关的新闻发言人，外企和民营企业出来的人，说话更直接，且普遍反应很难和国企的人交流和沟通。我们应该警醒这种语言的不一致是否源自于我们生活形式的不同，我们是否具有密切联系实际，紧贴市场需求的生产组织方式。

  我希望有一种清晰明确的规则来管理和运营现在国有企业，为此，需要明确清晰的界定国企人的身份。首先，需要组建一个独立于目前国资委和组织部的职业经理人队伍，完全市场化招聘，实施任期制，在各国有企业之间流动（就像职业球员在各俱乐部之间流动一样），负责国有企业的日常运营，对其考核就是以经济效益为目的的，由一个管理国有企业经理人的机构来考核他的绩效，成绩好，就继续升迁到其他更大的企业，更高的职务，绩效差，就淘汰出经理人编制；其次，组建一个代表国有出资人的持股机构，它应该当好大股东，让董事会真正发挥作用；第三，国企的党员关系属地化管理，不能建立一个独立于《公司法》和《证券法》之外的管理体系；第四，国企高管去行政化，部分高管如要求保留公务员身份，那么待遇就不能参照企业水平；第五，取消国企管理层的对外投资权，明确界定国企的管理层是被雇用来管理现有的国有资产的，他们相当于为国家管理房产的物业公司，不能允许他们去投资开发楼盘。国有资本金的对外投资，应由独立于国企的国有资产经营公司来负责，这就防止了国企的层级过多，每个层级的负责人都想设立一个子公司，然后建立一个听命于自己的小王国。

  实现上述机制改革本身并不违背我国现有法律，其目的是要让国企的人（从高管到员工）成为一个清晰人，不让他们有模糊的身份，这样就自动消灭了潜规则的生存空间。

  当每个人的身份都很模糊时，规则都会失效或跑偏，让每个人都明确自己的身份，角色，任务，责任和权利，规则就会发挥作用。

  （作者系东方网副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