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小”美术馆的“舍”“得”之道
⊙记者 曹原 ○编辑 陈羽
十年前,北京画院美术馆建馆时定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做陈列,以陈列齐白石的作品为特色,根据题材把藏品划分为草虫、人物、山水、梅兰竹菊、水族、花卉、书法、蔬果、石印、手札十个专题陆续陈列展出。
很快,“齐白石”几乎成为大众对北京画院美术馆的第一认知。
十年后,专注北京画院藏齐白石作品的十个展览已经完成,北京画院美术馆还在此间以“20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系列展览”为基础,搜集、整理展出了20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的作品和资料。
除了齐白石,“20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的展览再度成为北京画院美术馆的品牌。
而今,从开馆展的参与到成为北京画院副院长、美术馆馆长,吴洪亮的第一个“十年计划”已经完成。这十年的时间,吴洪亮带着他的团队以小而精的展览定位和明确的学术立场,在大馆林立间站稳脚跟,也收获了一大批忠实且高质量的观众。
用十年做三件事
从2005年建馆之初的第一个展览开始,吴洪亮便参与其中,“虽然当时还不是北京画院的工作人员,但也算从始至终都在参与,这是机构下属美术馆,它的任务和思考方法跟公共美术馆不一样。”吴洪亮称。建馆之初,北京画院美术馆决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齐白石的陈列。北京画院是新中国成立后筹建最早的画院,齐白石是第一任名誉院长,目前保存在北京画院的齐白石作品与遗物共计2000余件,是中国乃至世界齐白石作品最多的收藏者。
“说自家东西好,得让大家看到才能说好,那时候就定了十个展览,直到去年,这十个展览才做完。”吴洪亮说的这十个跨时九年多的展览,不仅强调其学术性,而且每展必有其特色,正是这十个展览,让北京画院美术馆对学术研究的态度迅速被业界注意到。
2007年,吴洪亮正式担任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毕业的吴洪亮所具有的学术研究精神,与北京画院美术馆不谋而合。当时,这位70后的年轻美术馆长便认识到,这个只有4600平方米、展出面积仅1000多平方米的小型美术馆,必须与中国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今日美术馆等大馆拉开距离。
“当时我们就说必须树立一个新的品牌才能有新的魅力,才能和别的馆拉开距离。”吴洪亮告诉记者,“所以我们计划的是做北京的20世纪美术大师,进而做中国的20世纪美术大师,再慢慢做一些国际的。”
从2007年至今,吴洪亮带着北京画院美术馆已经做了四十多个20世纪美术大师系列展览,涵盖了36位中国20世纪美术大师。
就在大众对北京画院美术馆的认知,从齐白石扩展到20世纪美术大师时,吴洪亮开始担心对20世纪美术史的长时间梳理,或早或晚会慢慢老化,“所以我们从今年开始做中国古代的美术研究了。”这也是建馆十年来做的第三件事情。
以个案勾勒全景
“庙比较小,我们希望做得精致而深入,人不多,但我很重视观众质量和观展感受。”虽是谦虚,但事实证明,吴洪亮带着他的团队,凭借着大量认真地研究工作和会说话的展览方式,赢得了一批忠实的观众,且与其他美术馆观众中的旅游者、观光者等成分不同,北京画院美术馆因其地理位置等原因,前来观展的绝大多数是专门为展览而来的业界人士或艺术爱好者。不太重视开幕式的吴洪亮,反倒因为其精益求精的展览内容,让整个展程都充斥着不断前来的参观者和各方好评。
每当被问及做美术馆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吴洪亮总是毫不犹豫地表示:“核心问题是长期规划。”在北京画院美术馆的第一个十年,吴洪亮应该算是漂亮地完成了他的第一个“十年规划”。从一开始便确立的学术态度和立场,到在实践中不断成熟的展览理念,十年的时间,吴洪亮或许清楚地认识到,作为一个小型美术馆,“舍”比“得”更重要。
纵观这些展览不难发现,吴洪亮所选择的切入点都很小。比如“苦禅金石缘——李苦禅先生收藏金石碑铭拓本与题跋展”,吴洪亮选择的是李苦禅极尽一生之力收集和研究的金石拓片,这些金石拓片不仅回顾了中国金石文化的历史,却也让观者看到李苦禅从这些金石碑帖中汲取的“金石美元素”。
“我的馆小,我想以个案勾勒全景,但有时候研究这些20世纪美术大师,会发现甚至连一个人都做不完全,一个艺术家的个案对我们来说都很大,比如周思聪,我们选择做他的图稿和作品对照,做她的荷花,做她的矿工图,做卢沉晚年的醉酒图,我们都在做特别小的事情,在微观世界介入。”容易忽视全局,是过多关注细节会存在的问题,但当细节做到一定程度时,却会反过来一点点勾勒成可以反观全局的场景。如果用一个中国的成语来概括,就是“一叶知秋”!
用细节支撑起一个系统
正在展出的“大爱悲歌——周思聪、卢沉《矿工图》组画研究展”,因为其展览布置和呈现,以及切入点的巧妙,再一次在业内大获好评。实际上从北京画院的角度而言,这更是北京画院美术馆关于“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而交的一份答卷。
只是这份答卷吴洪亮从六年前便开始思考。“首先要理解《矿工图》的价值是什么,”在吴洪亮看来,这一部在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视作揭露侵略罪恶,为人民苦难控诉的里程碑式力作,实则传递的是人类的悲剧,“人类在发展过程中有很多想不清楚的东西,比如杀戮,对资源的掠取等等,展览名字经过反复探讨,最后定为‘大爱悲歌’,”实际上,这也是周思聪、卢沉最终思考的问题,意在唤起时代对于战争灾难反省的同时,也试图用自己的艺术创作去呼吁、追求“和平”与“人道”的永恒主题。
走进展厅,很容易被一种暗沉的氛围感染,最先看到的便是展览主题墙上镂空的“叉”,实际上这种“叉”在一、二层的墙上不止一处,“叉字代表死亡,叉字中两直线的撞击和基本色调我们都是按照《矿工图》的颜色做的。”吴洪亮解释,“还有一层含义,就是这个思路其实来自卢沉、周思聪在上世纪80年代初所研究的“水墨构成”,叉字的形状和她画中的结构一致。”
另外,展厅中用到的枕木所透露的历史感和悲壮的状态,为整个展览氛围大大加分,现场堆放的一堆煤也是深思熟虑的安排,“全是直线条,人们观看的时候受不了,需要煤的自然形态来加以缓和。”
展厅正中间摆放的唯独一支红玫瑰点亮了整个展览的暗沉,也恰到好处的让展览从“悲歌”落到“大爱”上。“我们当时讨论这个展览全是黑色,观众是受不了的。我想起《辛德勒的名单》中有一幕,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小姑娘在一群德国士兵中间一闪而过,于是决定放一支红玫瑰,”吴洪亮称,为了那一支玫瑰花怎么放,团队又花了很多时间讨论,光是花瓶就买了三回,“之前他们买了水晶的,感觉不对,我想要个特别简单的,最后我回家拆了一件收藏的美国艺术家的作品,里面的瓶子我觉得特别合适。”
吴洪亮策划的展览被大家看作识别度很高,对细节的讲究几近极致。包括这次展览上的音乐,经过多番讨论,吴洪亮想起自己大学时期非常喜欢的音乐家古斯塔夫·马勒,最后选用了他的交响乐名曲《大地之歌》,这首取材自唐诗的世界名曲中传达的对自然的体悟和热爱,对人生的苦难以及对短暂的尘世生命的感慨,让吴洪亮一击即中。
“对于中国的艺术,尤其是20世纪的艺术,我不是一个愿下定义的人,我愿做举证的人。”如吴洪亮自己所言,他正是通过一个一个展览背后的大量研究,来支撑起一个系统,每一个展览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是他的论据,而这背后没有捷径可走,要细节到位,唯一能做的,就是花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