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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 洁
海洋生命线越来越重要
海上通道是中国经济运行的蓝色大动脉。自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内向型经济快速转变为外向型经济,尤其在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中国参与经济全球化的步伐加快,融入国际社会的程度加深,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海外贸易经济在国家经济结构中占重大比例。
伴随着对外贸易规模的扩大,中国的对外贸易依存度在持续增长。海洋作为国际贸易与合作交流的纽带作用的显现,成为一种历史必然。
海外贸易比重越来越大,海洋生命线就越来越重要。海上运输是实现国际贸易的主要方式,全世界80%的货物贸易量都是通过海运完成,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自然也不例外。
中国对海上通道安全的关切,最早始于并集中于马六甲海峡。当时,很多的学者相当忧虑,面对马六甲存在的安全隐患以及中国对该海峡逐年递增的依赖性,海峡安全状况是对中国经济发展存在的一个隐性威胁。
进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马六甲海峡的安全状况有所好转。首先,马六甲海峡的运输能力饱和问题得到部分化解。其次,在沿岸国家和国际社会的共同努力下,海盗和恐怖主义的威胁明显下降。再次,东南亚国家明显加强了海上安全合作,尤其是海峡沿岸国之间。
如果仅就上述三方面的安全态势而言,中国面临的“马六甲困局”已经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化解。但是,从2010年前后,亚太地区的安全环境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加强在东南亚海域和印度洋的事实存在,是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的重点。
2015年8月,美国国防部发布的《亚太海上安全战略》中明确指出,亚太海上安全涉及太平洋、印度洋、东海和南海海域,而中国在这一区域与美国的关系是,既有合作,又存在竞争。
美国在继续加强与日本、澳大利亚、菲律宾的军事同盟关系的同时,还宣布重点建设与新加坡、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伙伴关系。美国宣布驻兵澳大利亚的达尔文港;2012年,美国宣布向新加坡派驻濒海战斗舰;同年8月,美国宣布拟在日本南部及菲律宾部署X波段反导雷达;2014年6月,美国又与菲律宾签订轮防协议,协议规定美国军队可以使用菲律宾全境内的军事基地。正如美国在2012年提出的“亚太再平衡”战略中指出的,今后5-10年,美国将继续加强在太平洋地区的军事存在,美国将改变海军力量目前在太平洋与大西洋“五五开”的部署格局,将60%的战舰部署在太平洋。这意味着美国在全球进行收缩的同时,加强了对局部地区的控制,中美海上力量在亚太地区的接触与博弈将变得更加直接。
受宪法规定,日本虽然无法直接派兵或在东南亚地区建立军事基地,但是,鼓励和支持非政府组织在维护东南亚海域的安全中发挥作用是日本的长期策略。1962年,日本船舶振兴会成立,该组织的宗旨是为确保在马六甲海峡航行的船舶安全,从事航海设施的建设和维护以及保护海峡的海洋环境安全,推进与相关国家的合作关系。
从1968年至今,该机构用于马六甲海峡相关事业的经费约130亿日元。2002年,该组织与马六甲海峡协议会、日本海难防止协会在新加坡联合设立了“日本海事中心”,继续包括为马六甲海峡在内的整个东南亚海域的航行安全、防止海洋污染、确保海上安全等议题进行情报收集分析、提出对策建议和推动相关的国际合作。该机构不是单纯的非政府组织活动,它同时接受日本国土交通省、海上保安厅的业务指导。
这充分说明,日本在东南亚海域的经营不但是长期的,而且充分发挥政府与民间的合作,相辅相成,在民间组织的背后有强大的政府支持,政府的意愿通过民间组织的运作有效地加以实施,不仅淡化了日本重返东南亚初期时的政治敏感性,而且在润物细无声中加强了日本对东南亚海域的影响力。这一经验,中国尤其值得借鉴。
印度在东南亚海上通道的大国博弈中占尽“地利”,安达曼尼科巴群岛位于孟加拉湾,处于马六甲海峡的西部入口处,印度着力将该群岛打造为军事要塞,耗资数十亿美元大力改造扩建各种设施,部署水面舰艇、图142M 远程海上侦察机、无人机和两栖战舰,设立先进的远程监控雷达,监控范围达200 海里。同时,印度将本国的军事部署逐渐东移。印度的海军分为西部、南部和东部三大舰队。
2012年7月,安达曼-尼科巴群岛上的巴兹军事基地正式启用。它是印军监控马六甲海峡最重要的窗口,可以直接监视着各国进出印度洋的船只,是印军最南端的航空站。
地缘政治环境是战略决策的重要依据。西太平洋及印度洋的沿岸国家众多,政治关系复杂,包括美国在内的所有力量均无法有效控制这两大区域。因此,扩大本国对马六甲海峡的影响力,同时选取战略支点,加强本国力量的实际存在是普遍的战略选择,从而也造就了各国力量在东南亚地区犬牙交错的态势。
中国作为后来者,在这场博弈中,如何谋篇布局,关系到自身在东南亚地区乃至全球利益的实现。
对于中国来说,一方面,无论虑及自身安全,还是作为负责任的大国,都应该参与和推动东南亚的海上双边及多边合作,充分利用中国-东盟海上合作基金,发挥在技术和人员方面的优势,资助沿岸国家疏浚航道、治理海洋污染,参与东南亚海上通道的管理机制建设等。
另一方面,随着中美在亚太地区的竞争关系将呈现常态化趋势,在这场力量角逐中,中国对东南亚海上通道的战略定位,不应该仅仅局限于保障运输通道的安全,而且要通过在该地区的设点布局,为中国的海上活动提供力量支持,为中国走向深海、保障全球利益和建立世界大国的总目标服务。
正如习近平主席所强调的,推动建设海洋强国对推动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以及实现中华民族复兴,都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中国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但“决不能放弃正当权益,更不能牺牲国家核心利益”,在用和平和谈判方式解决争端的同时,也要“做好应对各种复杂局面的准备”,提高海洋维权能力,坚决维护中国海洋权益。
中国应紧密依托“一路”规划
“一带一路”是中国政治、经济和安全的对外大战略。其中,“一路”即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旨在倡导和建设新时代的海洋新秩序。
“一路”优先发展包括东南亚、南亚在内的周边地区,以互联互通为发力点,构建基于基础设施、制度规章和人员交流三位一体的全方位链接,发展起四通八达的基础设施网络(陆、海、空交通网络),这无疑为中国在海外建设战略支点提供了契机。
因此,在推动“一路”倡议的过程中,优先投资的项目选择不仅仅应该从经济利益的角度出发,更应该有安全构想,将商业利益与安全利益结合在一起,对涉及中国海上通道安全的地区应该给予优先考虑。
近年来,中国学者开始不约而同地重新探讨战略支点问题。一方面,战略支点的选择是有针对性的,前提是要与美国的战略利益区分;另一方面,要与中国形成全方位的战略呼应,而不仅仅限于军事和安全方面的支撑。
已有的关于战略支点的讨论,更多的是以国家为个体,而本文则是基于海上通道安全考量进行战略支点的选择,更加微观,要落实到选择与建设港口的可操作层面。在以经济合作为基础,不威胁对方国家安全与主权完整的前提下,需要适当地兼顾军事用途,尤其是考虑到中国海军本身具有越来越多的、维护非传统安全的功能,诸如护航、打击海盗、海上救助、灾难救援等任务,建立可以提供稳定后勤保障和补给的固定港口,将有利于全球与地区的和平,而非形成军事对抗和增加不稳定性。
在东南亚地区,中国应重点加强与印尼的合作,按照战略支点国家的标准衡量,第一,印尼拥有重要的地缘战略地位。它是马六甲海峡的主要沿岸国之一,也是龙目海峡、巽他海峡和望加锡海峡的管辖国。第二,印尼是具有影响力的区域性大国,随着近年国内经济形势的好转,印尼在东盟的政治地位逐步恢复并提升,力图积极协调中国—东盟关系。第三,印尼的外交政策相对独立,在处理对美国、日本和中国的关系中,能够保持平衡,并且曾经坚持反对美国军事力量进入马六甲海峡。第四,中印尼双边关系发展迅速,并在一些地区和国际事务中形成呼应。
近年来,两国首脑会晤频繁,两国在2005年建立的战略伙伴关系到2013年被提升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2014年,印尼加入了中国发起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此外,在南海问题上,印尼也试图发挥作用,促进中国-东盟关于南海问题的对话与磋商。
中国的“一路”倡议与印尼的发展战略形成对接。2014年,佐科在总统竞选中就提出有关“海上之路”的构想。2015年3月,佐科访华期间,中印尼双方发布了《关于加强两国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联合声明》,其中明确指出,习近平主席提出的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重大倡议和佐科总统倡导的“全球海洋支点”战略构想高度契合,双方将携手打造“海洋发展伙伴”。
基础设施是印尼的重点投资与建设领域。作为群岛国家,印尼有数量众多的小型航运队,但是由于缺乏港口设施,在全国总共400多个港口中,除了雅加达的丹容不碌港(TanjungPriok)和泗水(Surabaya)能够装运集装箱以外,多数港口难以接纳大型船舶,外来货物都要经过小型驳船转运。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世界银行和亚洲发展银行就为印尼港口建设筹措资金,并制订了一个可行的偿还计划。但是,由于进展缓慢,港口建设无论是在规模上还是在设施上都无法满足印尼及其伙伴国日益增长的贸易需求。
印尼是千岛之国,岛际之间货物运输采用海运方式,近年来印尼经济增长较快,带动煤炭、油气、自然资源与工业产成品等货物的岛际运输需求量猛增,为印尼内海航运业带来巨大发展机遇。但是,由于印尼本国公司普遍存在船只设备落后、技术人员缺乏、运作效率低下等现象,随着经济持续发展,内海航运运力及船只的供需缺口明显加大。中国造船及航运业拥有较为成熟的技术和人才,面临着开发印尼内海航运及相关产业的良好机遇。
两岛战略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
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为当今中国选择海上通道的战略支点提供了重要的参考。海上丝绸之路沿线曾经辉煌过许多贸易港口,现在有些仍然繁荣发展,有些已经被历史湮没。
历史记载,北宋先后于广州、杭州和明州设置市舶司,往来贸易的东南亚国家中见于记载的有:古暹、阇婆、占城、勃泥、麻逸、三佛齐和交趾。
根据考证,古暹国大致在今天的马来半岛的北部,阇婆为今天的爪哇岛,占城为今天越南的南部,勃泥一般认为在加里曼丹岛,麻逸为菲律宾的民都洛岛,三佛齐的主要基地为苏门答腊岛,交趾则在越南北部。15世纪初,中国明代著名航海家郑和七次远洋航海,每次都到访印尼群岛,足迹遍及爪哇、苏门答腊、加里曼丹等地。
结合历史经验和现实情况,中国应该在印尼实施“两岛战略”,以苏门答腊岛和加里曼丹岛的主要港口为投资重点,采取工业园区模式,进行土地开发,招商引资,利用当地的自然资源与劳动力,结合中国的技术与装备优势,建设钢铁业、造船业等。
同时,在国家有关部门与企业协调配合下,使这些港口逐步具备为中国船只提供后勤补给的能力,成为中国在东南亚地区的战略支点,为中国的崛起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
苏门答腊岛和加里曼丹岛是印尼面积广阔、资源丰富的两个大岛,地理位置尤其重要。苏门答腊岛扼守马六甲海峡,是印尼的主要岛屿之一,东南与爪哇岛隔着巽他海峡相望,北方隔着马六甲海峡与马来半岛遥遥相对,东方隔着卡里马达海峡毗邻加里曼丹岛,西方濒临印度洋,占全国土地面积的1/4。该岛物产出口值占印尼的60%以上,在印尼的经济地位仅次于爪哇岛。加里曼丹岛是世界第三大岛,西邻苏门答腊岛,东为苏拉威西岛,南为爪哇海、爪哇岛,北为南中国海,是龙目海峡和巽他海峡的必经之地。
苏门答腊岛和加里曼丹岛蕴藏着丰富的自然资源。苏门答腊岛盛产石油、天然气、煤、铁、金、铜、钙等矿藏,加里曼丹岛是印尼著名的煤矿产地,印尼已知铝土矿储量2400万吨,资源量约2亿多吨,其中85%分布在西加里曼丹。根据印尼法律规定,从2014年开始禁止原矿出口,新法规适用于镍矿、铁矿石、煤炭、铜、铝土矿、锰矿及其他资源的生产,这意味着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矿商必须在印尼国内投资建设冶炼厂,而非简单地出口原矿。
苏门答腊岛和加里曼丹岛的投资环境正在明显改善。2011年,印尼政府宣布《2010-2025年加速与扩大印尼经济建设总规划》,将苏门答腊岛定位为印尼重点发展的六大经济走廊之一。未来15年总投资将达785亿美元,除重点发展煤炭、棕油和橡胶三大传统产业外,将着力发展电力、交通、通信技术等基础设施,这为中国企业加大对苏门答腊岛投资提供了良好的政策环境。
根据两岛的现有条件和中国的需求,中国在苏门答腊岛应选择已经有一定发展基础的港口,通过提供资金和技术帮助,进一步修建和改善港口的基础设施,提高海港的服务能力,同时提供配套的软件、人员培训等帮助。同时,对于该岛东部沿岸主要分布的一些小岛进行实地考察,进行有选择性的投资。
同样,中国在加里曼丹岛应该加强道路、通讯网络、电力、供水设备、港口等基础设施的建设,建立工业园区。同时,中国必须注重港口的“软件”建设,包括引进中国的标准和中国的设备,推动印尼对中国技术的学习。发挥中国的产业优势,逐步建立矿产开采业和冶炼业、造船业等,初步实现加里曼丹岛的工业化,通过对当地造船业的扶持,使该岛具备为中国船只提供补给和修理能力,助力中国维护海上运输安全和对关键性航道的控制。
海洋强国战略的提出与“一带一路”倡议的推进,为战略支点的构建提供了历史性的机遇,而具体方案的实施既需要与中国整体的对外战略目标保持一致,也需要用足、用好各种已有的政策平台与外交资源,这就需要扎实研究、全面布局。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近期美日也在加大与印尼的海洋合作。美国发表的《亚太海上安全战略》中强调要加强与包括印尼、马来西亚、越南在内的伙伴关系的军事合作与演习,为它们提供必要的基础设施与后勤支持,通过人员培训、信息共享等推动海上行动的一体化进程。而日本在佐科访日期间,以及争夺雅加达到万隆的高速铁路建设项目中,均提出要帮助印尼提高海防能力、完善港口设施等海洋领域的合作。
由此可见,出于海上安全尤其是通道安全的考量,大国在印尼的竞争将日益激烈。对于中国而言,时不待我,不进则退。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地区安全研究中心秘书长;中国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南海航行自由与安全稳定”平台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