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骋骋
我国很早就有将布帛用作货币的传统。从先秦、两汉，到魏晋南北朝，一直到盛唐，用绢帛作为货币非常普遍。虽然绢帛有普遍性、可分性、广泛接受性等优点，却不易保存，因此唐代以后逐渐被白银等贵金属替代。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白居易在《卖炭翁》中以寥寥数笔，就使一个可怜老头形象跃然纸上。“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天寒地冻，卖炭翁衣不蔽体，却希望天气更冷些，这样卖价会更高。然而两个太监到来让他的希望成泡影。“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原来他们是宫廷里派来买炭的，不由分说就将千余斤一车炭强行拉走。但他们也不是抢劫，而是“公平买卖”：“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唐制，宫廷需要的日用品，由官府承办，向民间采购。德宗贞元末，改由太监直接办理，这就是所谓的“宫市”。太监在市场上看到需要的东西就拿走，高兴时随意给点钱，不高兴时分文不与。记得中学老师在上课时曾这样讲解：太监将宫廷库存中积压下来的劣质纱料和卖炭翁以货易货，由于这类薄的丝绸做衣服穿不保暖、易弄坏，因此对卖炭翁来讲没什么用，可见宫市为害。其实，对货币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无论“绡”还“绫”在这里都是货币。
我国很早就有将布帛用作货币的传统，这可上溯到先秦时期的“布币”。货币史权威彭信威、萧清、叶世昌等都认为，“布”是“鎛（b ó）”的假借字，而鎛就是一种类似铲形的农具，因此“布币”就是铲形铜钱。对此，裘锡圭、吴荣曾等学者并不认同，而认为古之钱就是今之铲，主要用途以起土铲地（“鎛”在古代只用以锄草，不能用于发土）。布币取象于钱而不取象于鎛。《诗经》常被人引用的诗句：“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其中“布”不应解释为布币，而应是麻或葛织成的布料，“抱布贸丝”可能是物物交换，布和丝对应，都用作衣料，如将布解释为铜钱很勉强。笔者认为，由于布的普遍接受性、易分割性，可能在当时就成为商品交换的一般等价物，也即，布本身就是一种货币。
上古无棉花，做衣服的除皮毛外只有丝、麻和葛，“布帛”统称衣料。富贵者穿丝织品，百姓穿着用麻、葛织成的布料。丝织品统称为帛或缯，其中又分为绢、缣、素、纨、绫、绡、绸、罗等不同品种。绢是丝织品中的基本产品，历朝统治者在向百姓征敛时，绢与谷成为赋租的主要内容。不仅如此，布帛在很早被当作交换媒介。秦律明确指出当时有种被专作通货的布，“布袤八尺，幅广二尺五寸”，“钱十一当一布”。不仅有布的标准规格，而且还有与铜钱的比值。秦律中凡说到犯罪或判刑时所涉及的钱财时，往往都是11的倍数。《汉书·食货志》记载：“凡货，金、钱、布帛之用…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钱圜函方，轻重以铢；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
但后来一说起“布币”，为何就与铲形铜钱联系起来？有学者猜测，这有可能与食古不化的王莽有关。公元10年，王莽实行币制改革，将“宝货”分为“五物、六名、二十八品”，其中布币十品，皆为铲形。王莽误以为钱是圜形货币，布是铲形货币，张冠李戴，后世以讹传讹。
汉以后都传承汉代的标准定式，以幅阔二尺二寸、长四丈为匹。绢帛常被用作赏赐，或用于借贷和旅费。魏晋南北朝时，货币体系十分混乱，以布帛为货币更普遍。汉以前大体上一匹绢抵三匹布，两汉时两匹布抵一匹绢，南北朝时以三匹布抵两匹绢。绡、绫等都是薄的绢，是丝织物中的精品。绡是生丝织成的轻薄透明的绢。曹植《洛神赋》：“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绫”则是采用斜纹组织或变化斜纹组织的绢，唐代官员都用绫作官服。《正字通：系部》：“织素为文者曰绮，光如镜面有花卉状者曰绫。”
唐代商业有了很大发展，与外国的商贸往来十分频繁，而朝廷铸钱根本无法满足需求，以致钱重物轻，不仅不利于商贸，朝廷也面临着财源枯竭的险境。为了解决矛盾，朝廷下令市井交易以绫、罗、绢、布、杂货，与金银铜钱同时流通。在这些交换媒介中，铜钱流通最广，其次绢帛，金银又次之。金银主要在官府与上流阶级使用，绢帛则不仅用官府及上流阶级，中下阶级也常用。因而，太监在宫市中用来购买木炭很正常。由于当时境内少数民族每年大量用绢帛，中亚、西亚以及日本、朝鲜、东南亚等地对中国丝绸也有很大需求，因此当时国内大部分地方均生产丝帛，不但北方的河南道、河北道（今河南、河北、山东等地），而且上自川蜀，下至吴越的长江流域都盛产丝织物。正因为绢帛在当时非常普遍，价值相对固定，在当时金属货币十分缺乏的情况下绢帛作为货币有其必然性。
绢帛虽有普遍性、可分性、广泛接受性等优点，但终究不是好的币材。绢帛一经裁剪，其内在价值就会受到影响，且久藏会变质，因此在唐以后就逐渐被白银等贵金属替代了。
那唐代绢帛的实际购买力如何呢？据吐鲁番出土文书记载，天宝年间（742－756年），中等质量的木炭每斤约1.5文，一车炭一千多斤，最起码值1500文。唐代绢帛四丈为一匹，中等质量的绢每匹460文。按学者吴思估算，一千斤木炭价值 3.3匹绢，而宦官只给“半匹红绡一丈绫”，折绢1.5匹，可能就是原价四折左右，甚至还远不及。
（作者系浙江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