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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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
“东方葵”是我们一代中国人的
时代图腾
也许是不约而同,许江的《东方葵》来到上海中华艺术宫的时间,和去年登陆国家博物馆的时间几无二致。时隔一年,《东方葵》在京沪两个最重要的艺术殿堂相继“上映”,成为一北一南两大文化重镇的年度压轴“大片”。
2011年12月24日,本报曾以《许江——曾经向阳花开》为题发表了整版报道,时隔四年,在许江大型个展《东方葵Ⅱ——来自葵园大地的报告》开幕之前,本报记者赴中华艺术宫展览现场,在这个艺术史中最庞大的油彩葵园世界里,记者与许江展开了两个多小时的对话。追寻那些因葵花而起,跨越时代,属于“东方葵”的时代记忆。
⊙记者 李虎 ○编辑 陈羽
东方葵有着一代人的理想共鸣
记者在中华艺术宫内的咖啡馆见到许江时,他正在忙着审阅刚刚从印厂送来的画册样册。从纸张的选用、色彩的调和、封面的装帧,许江一丝不苟,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400多页的大画册一页页翻过去后,许江最终说了一声“好”后,又叮嘱了一句:“要再紧凑一些,硬朗一些,就像葵一样,宁折不弯。”
展厅正中央,是两组数米高、由葵花和莲花组成的《东方葵》群组雕塑,或开或败的花蕊下,是一样笔直与挺拔的花秆。在这之后,是如同机场广告牌一般大小、十四面由“葵”花组成的“重屏”式布局扑面而来,呈现出层峦叠嶂、黄钟大吕般的恢弘气度。瀑布式的倾泻、海浪般的冲击,都在一道道“葵”屏下映照,许江看着如此庞大规模的“葵山葵海”,神情之中似乎能将那些曾经进入他眼中的葵园映照“穿越”回画作面前,尽管许江已经画葵十二年之久,但每次仍然能感到他心中的意犹未尽。
十二年前,许江在小亚细亚高原与“葵”不期而遇。此后,他陆续遭遇了生命中五个愀然于心的葵园现场,并从这些发生现场中反复自我开启,提炼出葵园绘画的精神内核:从小亚细亚高原的“远望当归”,到内蒙古雪原的“沧桑如醉”,从象山葵园的“重生之炼”到阿尔泰荒原的“群葵即人”,再到嘉兴南北湖的“此在即诗”。在这段持续十二年的生命远旅中,许江从远方回到本土,从俯瞰的天空回到沧桑大地,再回到群葵的家园。十二年来他如农夫般在画布上每日劳作,谱写出一曲葵园深处的精神史诗。
如果说这五大葵园给了许江的东方葵以横跨天下的土壤,那么许江所经历的土洋两次插队经历,则是东方葵赖以生长的养料。对历史而言,1966年到1976年的十年时间仅仅是白驹过隙,可是对许江以及他同时代的人而言,那却是人生中只有一次不会再来的青春时代。作为精神符号的葵,在那段历史之后永远定格在夏花季节,他们却继续从青年走向壮年,走向人生的后半程。
“画葵12年,最早和我一起探索小亚细亚葵园的那批年轻教师,都已经成为美术界的骨干;一起共赏葵香的青年记者,也都成了各大媒体的骨干中坚。12年里,不少的人看着《东方葵》长大,如今的《东方葵》,对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来说,不再只是一组艺术作品,而成为一代中国美术人的共同记忆。”许江的开场白平和而深远,令人马上就能引人跳出画面追寻历史的记忆。
“如果说当年我们也曾是绽放的夏花,那么一路走到今天,我们经历了秋葵,经历了老葵,还将面向人生的终点。”许江说道,“我觉得,如果‘梅兰竹菊’代表了古代文人的精神世界,那么‘葵’就应该代表了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时代图腾。”
葵园下的崇高悲情
许江的葵与世人见面,始于九年之前。
2006年,许江携《葵园十二景》首度晋京,在中国美术馆举办题为“远望”的个展,揭开了他一系列大型展览的帷幕。近十年来,许江带着他的葵,从北京到广州,从上海到台北,又从国内到国外。自2011年起,葵园又先后经历了在美国肯尼迪艺术中心、德国德累斯顿国家博物馆、德国路德维希博物馆等重要机构的一系列国际巡游。2014年,“葵园”系列以“东方葵”为题亮相中国国家博物馆,受到海内外艺术界同仁的广泛关注。
这一次,许江带着他的最新作品、带着东方葵的“发生现场”来到上海中华艺术宫,这是葵园系列十二年来一次最大规模的总结性展示,同时也是一份来自葵园大地的视觉报告。
本次展览中,难能可贵的是展出了许江的大量手稿与水彩画稿。那一摞摞厚厚的手稿,凝聚的是许江对于葵园与自我的不断感悟。而一组组水彩组成的葵花特写,则透露出许江对葵无微不至的观察与思考。
“我们这一代是作为群体存在的一代人。”许江解释,群体化的一代人既有一种悲剧感,同时又有一种崇高感,葵恰好就是这两种情感交织的显现。
望着展厅中的巨幅作品,我们慢慢地感受到了这种情感的交织。黄昏中的葵,像是正在背着重负、披着黄昏赶路;或像归家的农人,拖着疲倦的身躯向家园走去。那种众神黄昏的苍茫景象,不是一味的悲凉,而有种命运感,一种集体的归宿感——这是一代人的归宿。
“‘葵’其实很可怜。”许江动情地表述道,“我曾在两年内目睹同一块葵田里的不同世界,今年浙江台风过后,我专程去看了一下我去年看过的一片葵园。和去年葵园的春色满园不同,今年台风过后的葵园里东倒西歪,一片狼藉。能通过一株株葵的倒下而感受到那场风暴来临时,葵园中的惨烈景象。然而,让我新奇的是,总有一两根挺拔的葵在那里坚守。在那一瞬间,想起我们民族近代以来的重重遭遇,历经磨难,我就觉得葵已经不再是一种农作物,而是我们所有人的肉身。”
“这只有我们这一代人从心理感受。我的画在展出的时候,我们这一代人中的很多人是含着眼泪看的展览。”许江动情地说,有人曾给他留言:“一枝葵、两枝葵的残破是残破,一片葵的残破是一个季节,是一代人!”何止那一代人,千百年来,中华民族不是一直在不断重复着这崇高的悲情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在《东方葵》问世之前,许江就以作品中气势恢弘的氛围而著称于世。许江喜欢大场面、大题材的创作,他也具有对大场面、大题材作品的高超控制力,这种控制力除了源于场面的宏大和深厚有力的色彩和形体,更多的是由于具有重量感的空间给观者心理上造成的历史知觉,在大跨度的时空建构中隐喻了文明和精神历程中的兴衰,包含一种强烈的悲剧式的视觉震撼力。他的作品有机的融合了传统思维与现代表现方式,那颤动疾飞的笔触,那晦涩深厚的色块,交织成生存与殇逝之间强烈对峙着的战场,在史诗般的激越与悲怆的绝唱中,令观众体验到历史和生命的情殇。
许江的艺术生涯对于中国收藏界已经不必赘述,学生时代创作的连环画如今被封为藏界经典,上世纪80年代刚毕业时就以《华侨姐妹》在改革之初的中国画坛崭露头角,“85后”他的装置艺术就已经在德国被人熟知。上世纪90年代,他一直在传统与后现代之间搭建属于自己的桥梁,美国、欧洲、澳大利亚、日本……在那个国人还在排斥与接受“前卫艺术”冲击的年代,许江的作品已经走向时代前沿。
2002年,许江开始从宏大激越的历史画卷中抽身,回返到一种更加日常、安宁的画境之中。这一时期,吸引许江的大多是那些无名的风景,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树林、高原上无垠的葵园、荒寒僻远的芦荡……无需寻觅,它们在匆忙的行旅中被无数次错过,许江却久久地凝望。那是一种悉心地省察与呵护,仿佛一段走失的生活重新又有了消息,又似乎它恒在于此,原本如常,静静等待着蓦然回溯的目光。于是,在远望中也就有了记忆与遗忘的握手、历史在自然中的显像。
从《世纪之弈》到《历史的风景》,再到历时十二年专注创作《东方葵》,许江从一位弈者、行者转而成为思者、望者,这些不同是身份滋养着许江作为画家和写作者的自我。在这一转变的过程中,流转不居的忽而凝铸,喧嚣烦扰者渐次沉淀。而这一切变化,皆归因于他对于绘画之所释所思所行。
如今,已近花甲之年的许江,并不习惯使用更多新的通信方式与电子产品。他几乎不看手机上的新闻、微博与微信。而无论何时都会随身携带的纸以及四支不同颜色的钢笔,则透露出许江重视传统写读工具的偏爱。
“新时代的节奏越来越快,然而留给人思考的时间和空间却越来越少。坚持用笔与自己对话,是难得的慎独。我们以为我们很了解葵了,然而事实上我们只知道迎着太阳转的向日葵盘,葵身后的万般景象却几乎无人知晓。因此,很多事情就像你对向日葵的了解一样:你以为熟悉的,有时其实很陌生。”
“有人说,艺术作品一般不会重复,也有人问我画葵是否画够了。我的回答是,我还远远没有满足,我每次看到葵花,都能有新的感悟和情感,有时候甚至蓬勃而发。对于葵,我永远有新的表达呼之欲出。如同每年都有新葵生长一般,总会有新的感受。用一句话来表达我的感受就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许江如是说。
媚俗与戏谑不是中国文化的未来
近年来,随着艺术活动越发丰富,艺术市场的越发活跃,许江一直以多重身份活跃在中国新世纪的艺术世界里。
作为中国美院院长,在他的带领下,中国美院的毕业展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对于学生毕业作品的总结,而成为具有时代符号的主题性学术展。艺术评论家杭间曾评价:“在别的学院毕业展,你看到的是作品。而在许江策划的毕业展里,你看到的是人才。”
2014年,史上规模最宏大的全国美展油画展在杭州举行,身为中国美协副主席的许江与靳尚谊、詹建俊等国内众多权威一起主持了美展的评选。尽管这次展览中不少许江的学生获奖,成为新生代的优秀画家,但许江依旧告诫他们:“如今的画坛过于温和,激情不足,诗性缺失。我们评委和观众一样,期待大题材大制作。对于年轻画家来说,你们的作品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要将每一张作品当成一条路,执着地走下去。”
采访的末尾,当记者问道许江身兼如此多的行政与社会职务,在处理如此繁多事务的同时,作品又如此高产是怎样做到的。许江神情中浮现出些许愧疚神情,他惭愧地说,我牺牲了与妻子女儿在一起的时间,才有了《东方葵》系列以及其他作品。如今,也想拿出更多时间来补偿她们。
尽管自感对家人有所亏欠,但作为代表美术界在习总书记文艺座谈会上发言的美术家,许江其实一直在思考中国文化的未来。他表示,“今天的文艺创作、文化生产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时尚化、娱乐化、游戏化、商品化的考验。我们并不反对文化游戏性和娱乐功能,事实上,在人类文明中,游戏是一种重要存在。对于人来说,娱乐也是一种正当的需求。但我们要将游戏与戏谑区分开来。在一味娱乐化的潮流中,的确曾经出现了媚俗的戏谑、恶搞的现象。这一现象首先是对严肃文化中的思想性、拯救意识和批判精神的嘲讽,其媚俗的动机是对文化传统的彻底的颠覆,同时也是对商品化的赤裸裸的投机。面对这种现象,艺术的创作必须坚守道德的力量,必须坚守人文关怀。尤其当我们面对年轻的一代,这种坚守就更具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