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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下半年以来，外部需求急剧萎缩，中国经济的出口驱动增长模式受到严峻挑战，关键指标急速下滑，经济下行压力明显加大。
2008年11月，“保增长”之战正式打响。中央推出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4万亿刺激经济发展的一系列政策措施陆续出台；央行连续5次降息，4次下调准备金率，并取消对商业银行信贷规模的硬管控。在这种背景下，去年11月以来金融机构新增贷款连续增长，尤其是今年1月份，新增贷款更是创出1.62万亿元的天量。但新增贷款中，票据融资激增引起了各方的关注；而贷款区域和结构上的不平衡，也引发了各方热议。
为此，我们选取中国经济发展水平最高、外向型程度最大的三大区域：珠三角地区、长三角地区和环渤海经济带，就这些区域的信贷流向、企业的融资现状和难处等问题展开调查，并推出本组报道，希望能有助于读者增进对上述问题的理解。
2009年2月，浙江温州，1%的企业停工、19%的企业未满负荷生产、80%的企业资金短缺。这一连串的数字，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浙江这个中小企业和民营经济发达地区在经受国际金融危机重创后的困境。
在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环境下，一些中小企业坦言，银行信贷“并没有宽松多少”；另一方面，商业银行却在为资金找不到出路而苦恼。商业银行为何不愿光顾中小企业？企业信贷需求与银行信贷意愿之间，为何出现了断层？
⊙本报记者 宁思
中小企业贷款门槛较高
2009年的情人节前夜，温州市街边的各色花铺都摆满了红色玫瑰和泰迪熊花束，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丝毫没影响这里的节日气氛。然而浙江群英工贸有限公司的金老板却心事重重，因为年后公司急需一笔100多万元的流动资金，一直没有着落。
金老板的浙江群英工贸有限公司开在河南，做的是塑料水管生意。2005年河南省政府到温州招商引资，承诺将在河南建一个温州工业园，金老板的公司是第一家入驻温州工业园的温州企业。
“河南省政府当初承诺了很多优惠条件，包括税收减免和银行配套贷款。可我这边一千多万元的厂房设备早就投了下去，当地银行到现在也没贷给我们一分钱。没办法，我只能在温州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才贷了不到100万元。”
年初，金老板的公司还需要100多万元的流动资金，可温州的银行已经不肯追加贷款。“今年房地产行业不景气，银行给房产的评估价比之前低，靠房产抵押能贷到的钱少了。”金老板说，银行的意思是除非有可靠的担保，否则就不可能追加贷款。
2008年央行收紧银根的时候，温州大多数银行都对中小企业收紧了信贷投放。直到2008年10月央行放开商业银行信贷规模之后，小企业融资才略有起色。人民银行温州市中心支行的数据显示，2008年温州市本外币贷款比年初增加了569.08亿元。12月末，温州市中小企业贷款新增310.82亿元，占全部人民币贷款新增额的52.78%。
最近，媒体一直在报道有关部门要求加大对中小企业融资的支持力度。对此，浙江省金锐水泵有限公司的吴老板却不以为然。“我身边很多想贷款的小企业都没什么明显感觉，去银行贷款还是得有房产抵押，光担保已经贷不到款了。虽然年后贷款利率降了点，但是总的来说贷款门槛还是挺高。”
目前企业找到担保方很难，戴氏印刷机械有限公司的戴总说，年前，有一家关系还不错的企业想找他帮忙做担保，融资金额是2000万元。“当时我托银行的朋友一打听，发现这家企业已经欠了银行两亿元，而且自身资产加起来根本不够两亿，这一担保肯定出问题。碍于面子我也不能当面回绝，为了不做这个保，我到温州市躲了整整四天。”
戴总的态度反映的正是温州地区融资担保的现状，2008年之前，企业联保在温州很盛行。自从浙江省内多家知名民营企业因资金链断裂倒台之后，企业对担保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温州中小企业促进会会长周德文告诉记者，温州市有30多万家中小企业，有20%处于停工或半停工状态，剩下80%的中小企业大多都面临资金压力。
春节后第二周，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信部）组织了五个调研小组，分赴东北地区、长三角、珠三角、中部湘鄂、西部川陕等地调研中小企业年后的开工及经营状况。调研结果显示，目前温州有1%的企业停工、19%的企业少部分开工（没有满负荷生产）。
温州市经贸委副主任吴坚坦言，温州地区中小企业的生存现状比较困难，开工情况尚未有明显改善，资金问题也有待改善。“温州的企业外贸依存度2008年大约是43%，年前国外的订单就特别少，要在年后马上回暖也比较难。现在已有部分企业响应国家启动内需的政策号召转做国内市场，但是要建立渠道、稳固市场还需要一段时间。”
记者赴温州瑞安实地调研时发现，元宵节后大多数鞋厂仍未开工，开了工的企业也都没有满负荷生产。戴氏印刷机械有限公司戴总告诉记者，年前很多鞋厂都遣散了员工，只留了些技术力量，“反正招工很方便，等什么时候有了订单再开工也不迟”。
银行有钱也不敢随便贷
2008年，中小企业特别是沿海地区中小企业因集体受困而备受关注，但在企业融资另一端的商业银行，却很少有人关注其在经营与风险之间进行抉择的尴尬处境。
杭州市一国有银行高层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现在银行系统内并不缺资金，缺的是优质的企业和项目。“分行自身有考核和经营压力，总行方面已经确定今年的信贷增速要在20%左右，头两个月放贷大多是投向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国家重点支持产业。小企业融资方面政府也一直在鼓励信贷投放，但是很多小企业根本达不到银行的信贷门槛，不是银行不想贷，而是银行不敢贷。”
自2008年11月开始，全国银行系统内的信贷投放结构出现异动，票据融资占比高企，这在浙江亦是如此。年底银行靠票据融资做大规模，年初企业主动开票贴现套利。“最近还有一家银行找上门，说是2月份的信贷任务完不成，想让我们公司帮忙（找关联建筑公司）做一下贴现。1500万元的票据贴现转手只要一两天，过后银行会返还贴现利息外加3500元左右的存款利息。”杭州一家知名房地产企业的财务负责人透露。
商业银行这种“贴钱赚面子”的做法相当普遍，这并非是银行“犯傻”，而是银行迫于经营考核的压力与风险控制的需要，临时采取了花钱买太平的“平衡术”。
浙江银监局披露信息显示，2008年末浙江省银行业金融机构五级分类本外币不良贷款余额为468.3亿元，比年初增加164.5亿元，不良贷款率为1.58%，比年初上升0.36个百分点。为增强抗风险能力，全省法人银行机构在2008年年末提高贷款损失准备充足率30.2个百分点至145.8%，同时拨备覆盖率也同比提高29.1个百分点达到了121.8%。
伴随着国际金融危机的蔓延，在中小企业及地区经济遭受重创的背景下，银行已经很难全身而退。温州当地一家国有银行公司信贷部人士这样说，“银行和企业是共荣共存的。如今银行有钱也不敢随便贷，毕竟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
内需导向型企业更受青睐
浙江银监局相关研究人士在谈到目前商业银行面临的两难困境时说，“浙江省有大批的中小银行，中小企业的信贷环境总体来说要优于其他省市，但是银行作为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的个体对信贷风险及盈利目标有自己的考虑，能做到‘四不’（不惜贷、不抽贷、不附加费用、不简单化地影响相互担保的企业）已经不易”。
2008年，浙江飞跃、江龙控股、纵横集团等省内知名民营企业先后因资金链断裂轰然倒塌，很多至今还处在生产停滞、银行追债的困境中，之后也牵连了大批作保企业。
如今，浙江省内商业银行对企业担保融资已经是风声鹤唳。
浙商银行零售银行部小企业部相关人士表示，商业银行关注的中小企业仅仅是能够进入银行信贷门槛的企业，今年也会加大对存量业务中特殊资产的关注。言下之意，企业在银行获得信贷支持的弹性正在收窄。
宁波银行行长助理罗孟波在接受本报采访时也表示，就目前宏观经济形势来说，多数银行都会坚持稳健经营的方针，只是在定位上有所不同。“像宁波银行一直坚持中小企业金融服务为主体，但在2008年四季度信贷规模放开限制后并没有对年度信贷投放做提前量的调整。今年1月份的信贷投放也是平稳增长，主要是针对政府性项目的信贷投放在资产业务比重上做了适当提升，当然在中小企业金融服务方面也会继续支持。”
罗孟波坦言，“银行在现阶段还都对中小企业信贷持谨慎支持的态度，比较青睐的是内需导向型的企业，在产品销售方面已在国内有一定品牌影响力，或者是有稳定的国内销售渠道的企业”。
不过，随着国家一系列刺激经济政策的出台，中小企业的市场前景相比2008年已经不算悲观。温州市经贸委中小企业处处长黄寿君表示，2008年受国际金融危机冲击比较大的鞋业、轻纺及其他进出口企业，在今年2月份已经有回暖的迹象，“特别是在国家放松银根之后，企业的资金问题得到一定缓解，市场环境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
浙江设法为中小企业“开小灶”
浙江省各级地方政府及相关部门都在积极寻求中小企业解困之路，今年，浙江省小企业贷款风险补偿金将由2008年的6500万增至9500万元。包括温州市在内的浙江省众多市县民营资本，都在积极争取成立村镇银行和小额贷款公司，到2009年2月，浙江省已经开业的小额贷款公司就有数十家。
浙江省中小企业局财统处处长卢绍基研究中小企业融资担保问题多年。他说，浙江省中小企业创业融资平台利用的是人缘地缘的优势经营风险，在风险控制上比银行更灵活。“当地中小企业主管部门对企业的情况都比较熟悉，经过信用评级机构评审、风险评估决策委员会同意后才会报国开行省分行评审，一旦出现风险，也可以迅速进行资产处置”。
目前，浙江省内86%的担保机构为民营机构，遵循市场化经营法则。浙江省中小企业创业融资平台仍在吸收优质担保机构加入筹建第三组团，以加快融资平台的扩容。浙江省中小企业局也在设想，将与国开行合作的成功模式推广到其他商业银行。
在各级政府及民间机构的聚光灯下，中小企业并不缺乏关注，但其实际能获得的资金支持或者说资金的实际到达率并不高。卢绍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浙江作为中小企业积聚的典型省份，全省92%的外贸出口靠的是中小企业。“中小企业生存能力弱，在去年的国际金融危机影响下，有大批中小企业生产经营出现了困难，这与市场环境有关，也与银根紧缩有关，中小企业融资难是个长期问题。”
浙江省很多家银行特别是国有银行在信贷规模放开之后，还是优先将信贷资源向省市重点基础建设项目及其他政府重点项目集中。2008年12月中旬，中国建设银行浙江省分行就与浙江省发改委、经贸委等政府部门及项目业主进行项目对接，签约项目84个，实际签约金额673亿元。主要对象为省政府发布的“三个千亿”工程项目、省市重点推进基础设施项目、省重点技术改造“双千工程”项目及其他重大项目，包括秦山核电项目、嘉绍通道项目、杭州地铁项目等。
一国有银行浙江省分行高层在谈及年初放贷形势时这样表示，“银行投放信贷首先要考虑的是风险收益，中央推出四万亿投资计划以扩大投资和启动内需为主导，地方政府推进基础设施项目、重点技术改造项目建设是大趋势，商业银行优先支持这一块既符合国家政策也满足银行经营方针，所以信贷资源向政府推动项目集中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