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涤
一家企业会不会发展到“富可敌市场”的规模？是市场经济的一大问题。在主流的古典经济学说里，这似乎不该成为问题：企业规模发展过大，自会被“市场竞争法则”所淘汰。企业规模大而不当时，内部协调管理、市场响应、目标执行、利益分配等组织成本就会超速膨胀，在有力量侵害社会之前就先自行崩解了。
然而，大企业的确会扭曲市场竞争，企业越大，危害可能也越大。上星期美联储决定以欺诈罪名起诉高盛公司一案，可为注脚。
此案充满政治性，公司方一口咬定政府突启衅端，是为了对华尔街制造政治压力，帮助金融行业监管改革法案在参议院通过；美联储和白宫则断然否定，称调查进入司法程序乃罪证确凿的结果。美联储以3:2通过司法追究高盛罪责的决议——两名民主党籍委员加委员会主席（超党派）赞成、两名共和党籍委员反对，很不寻常。不过美联储和白宫均称，两者之前没有就决议通过气。
41名共和党参议员联名致函奥巴马总统，认为金融监管改革法案，尤其对金融衍生品纳入监管并拟严格执行的条款不合时宜，会限制美国的国际竞争力。虽然并非所有41名反对党参议员都明言要用“拖延阻挠”（filibuster）战术来迫使改革法案胎死腹中，但如果他们众志成城，是可以得逞的。“拖延阻挠”战术是美国参议院议决议案的一个相当怪异的特色，其“非民主”的性质已招来诸多批评。在通过医保改革法案时，让奥巴马吃了不少苦头。
那么，高盛公司是否会被“定罪”？不会。但它会“服错”，然后庭外和解。估计赔上一笔不大不小的钱，在抵制金融监管改革方案上收敛一点，并从华尔街抵制金融监管改革游说运作牵头人的角色上退却，然后与政府了结。笔者做此揣测，依据主要为：高盛已有把柄被白宫掌握。 只要回忆一下2008年春夏的报道，高盛负责次按相关衍生品的几名主管2007年底的超高分红，就不难推想高盛的“专家”的确高明，早就明白市场一定会在短期崩塌，而进行对冲同时买空卖空。又如，AIG吃了高盛的闷亏，老东家Greenberg身价跌去了95%，也开始罕见的爆料。不过话说回来，两头通吃，只证明高盛“不傻”，而非“不对”。
高盛必须服错而不能叫嚷说吃两头而误导客户，在其他“高明”的公司也一样，何以单挑高盛？大哥地位太突出也，自恃实力雄厚颇有骄纵之气。不拿下这个“酋长”，如何能镇住华尔街一干枭雄？
要和白宫达成和解，高盛可谓“轻车熟路”。高盛和美国联邦政府的关系极为特殊，向来有一条“双向的通衢”，官商两栖的高盛高管不可胜数。高盛一直是联邦选举的最大捐款机构之一，而捐给民主党的高达70%。不比大摩两头押宝，两党各半；政府为什么不会严办高盛？这层考量最为关键，这也提醒世人对美国主导的金融监管改革期望不能太高。
纵观美国产业，最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除了好莱坞，就是金融批发业务。诚如共和党参议员在联名信中所陈，这是美国攒钱的根基。美国的高端金融服务，替各国数钱、管钱、分钱，并“创新”出许多工具来圈钱。美国金融服务业的盈利能力该有多高，简直没法测量，而且其盈利能力是不可被取代的。除了美元是世界储备货币，世界资金如何计算、核定、分配的规则，乃由美国人来设计、制定、实施。美国是不太可能自我变更与本国有利的博弈规矩的。事实上，这些规矩已为美国带来了巨大利益：金融业收入占美国的GDP的百分比，直到1985年为16%，1986年为19%，1990年代在21%至30%之间，到了2007年竟增至41%；金融从业人员的平均薪酬在1948年至1982年间同美国全国平均水平相仿，在99%至108%之间，可是1983年起突增，到2007年已是全国水平的181%。
然而，这也带来了各种社会问题：不能替其他行业带来足够的就业，无益于平衡和增加国家税收，扩大了贫富收入差异。金融行业过度冒险导致本次经济萧条，更引起了社会的紧张和不满。这种情势下，高盛在接受国家救助后，今年分红160亿美元、每位雇员平均高达50万的计划，自然令官方和民间恼怒。
于是，这就回到本文的题目，企业会不会发展到大得倒不了？当然会，满眼都是现成的例子。理想状况中，千百个小企业在自由竞逐，哪个倒了，不过一颗流星的消逝，即便是一阵流星雨，划过后又何妨？可要是一颗大陨星砸下来，整个恐龙就得灭种。别说花旗这类大银行，就是中型银行，也没有任何现代国家敢让它不经过重组就倒闭。理由很简单，会使众多选民同时遭殃。
不过笔者认为，人们在问到这个问题时，大都没在点子上。关键还是在企业的治理问题，经营者是否真的同企业有一致的利益和目标？假如能把经营企业有效内在化为经营者切身的利益，那么企业再大，倒闭概率也会大大缩小。其实，更应该这样来问：“怎样确保大企业垮掉前，它的主管们得先死。”
金融海啸的浩大扫荡之后，社会满目疮痍，纳税人亏损无算，但至今还没有听说有哪个企业主管被真正问到责任的，甚至连滥得的红利都没被追索。企业法人即使被宣告破产，但肇祸元凶，企业主营们，却趁着法人的死亡而活得更加滋润。不触及这个要害，而设计企业监管改革的措施，恐怕还是剪簇疗伤。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