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波

  我一直不明白，苏小和为什么要把他的这部新著的书名起为《中国企业家黑皮书》？本书其实是他与诸多企业家对话的结集，不过主题是同一个：国家与企业的关系。也许在他看来，这个主题很沉重、很多元，很无解，所以很“黑色”。

  今天，对于中国是否存在着“国退民进”，一直是个巨大的争议话题。持肯定观点的人会列举大量的事实：从铁本、德隆事件，到山西煤矿大整合、4万亿振兴计划的资金流向等等，证据确凿。而持否定观点的人也有大量的道理，比如：不能用局部来代表全局，中国一直是以公有制为主体的制度，国有资本的强大是资源重新分配的保障……事实上，每一方都能找到各自的事实根据与理论基础，甚至还能找到“道德”的护身符。但是，如果将所有的一切放到历史的天平上，那又会推导出一个怎样的结果呢？苏小和的《中国企业家黑皮书》就是在寻找这样的一种答案。

  寻找这个答案要从一个原始问题出发：一个国家及一个时代，影响经济成长的主要因素到底是什么？这是经济史学的原始命题之一，由此出发，形成了形形色色的理论及学派。一种广为流传的理论是，世界近当代经济的历史，是围绕着工业革命展开的，新技术的应用及发明是推动经济进步的主动力。苏小和在本书中也提到了这一点。另外，也有学者强调，对人力资本的投资是经济增长的重要原因，还有的探讨了市场信息成本下降对经济增长的效应。不过，这些理论似乎都无法解答这样的个疑惑：为什么中国都已具备了这些条件却未能有如意的结局？

  《中国企业家黑皮书》从最直接的角度给予了解答：中国现在缺失的，便是企业家的精神，“一个企业或企业家，只有在产权、自由竞争和创新三个维度上清晰了定义，那这个企业和企业家才真正能成为一个经济体的某种主导力量……当我们用这三个维度来分析中国企业家时会发现，在中国，真正称得上企业的公司，真正称得上企业家的人，还是太少……”而在进一步解析这种观察后，苏小和将观点聚焦于差不多130多年年以来中国官商结合的模式弊病。

  事实上，苏小和这样的观察，在知识界已成了某种共识。从晚清洋务运动开始，中国便在官与商的各种组合中开启了企业化进程，从李鸿章到盛宣怀、胡雪岩，再到张謇、荣氏兄弟，再到柳传志、王石、任志强，其中始终存在的是官商的影子；而在发展形态上，在历经了“官商合办”、“官督商办”、“公私合营”、“绝对国企化”的演变后，国家的意志，在这条贯穿百年的历程中始终生生不息，不断壮大。

  或许有人会问：国有资本的不断壮大有什么不好呢？对于积弱已久的中国而言，国家富强不是好事么？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苏小和在书中作了一个比喻：今日的政府与国有企业就好比是体积庞大的鲸鱼，个人与民营企业为了生存，只能是跟在鲸鱼的周围，捡拾些小鱼小虾吃。在这场追求生存的运动中，因为政府在其中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的缘故，而丧失了最基本的公平原则。在当今中国的经济环境中，国有企业，其实是那种“看上去像企业的政府”，而地方政府，则是那种“看上去像政府的企业”，当他们从各自的利益诉求出发，成为微观经济领域中的逐利集团时，真正产权清晰的中国民营企业集群势必被夹在其中，进退失措。

  经济学家诺斯曾说：“一种提供保护和公正而收取税金作为回报的组织，即我们雇政府建立和实施所有权。”但是在中国，地方政府在许多时候却变成了一个有赢利任务的“经济组织”，并且在这样的经济环境里，中国经济艰难行进了差不多近一个半世纪。

  国家与企业关系研究，我觉得是个严肃而需要深入的课题，这绝不是本书在语言上所展现的调皮效果。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延续了2000多年中央集权的国家，中国政权对经济的控制已经形成了制度上和文化上的惯性。一个很少被人观察到的事实是：在过去130年里，中央政权曾经因为同样的问题而遭到过致命的挑战。而苏小和在本书中将未来寄托于新技术的进步，我以为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终结，就像百年前梁启超们对于中国的期望一样，百年以降，吾国吾民依然如故，而科技早已千山万水地进步了。

  尽管不会有答案，但思考本身便是力量，或许，这是这本《中国企业家黑皮书》最大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