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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秉会像个修道者,画画对于他不是宣泄情感,而像修道的过程。他的画面是抽象的,又非常讲究用笔用墨,以独特的笔墨处理,表现出东方哲理的意味和精神。
——栗宪庭
⊙记者 李彬 张昆 ○编辑 王颖
此次在天津对中国抽象水墨画家阎秉会的采访也从“修道者”开始,因为在今天这个热闹的艺术市场背景下,曾经的“修道者”已然有了他新的含义。
我们有意将画家的这种创作状态曲解为对市场的回避,从而引发话题。“从骨子里讲我很不喜欢热闹,24岁时写下的‘取众人之所舍,舍众人之所取’的话,预示了我一生所要走的艺术道路和根深蒂固的想法。”阎秉会淡然说道。
“开始我也画传统水墨,但发现它对于表达自我的内心不是很顺畅,这促使我做了一些摸索和尝试,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便开始了抽象水墨的创作。为什么传统的山水画不能表达现代人的心境,我也在思考。后来发现,你必须先要遵循它的套路,然后才能表达你个人,有一个先入再出的过程。那么,就干脆冲破它吧!抽象水墨也好,实验水墨也好,都属于开掘人的深层的精神世界的艺术活动,从内心的证悟角度来看,有些像修行吧。”
从1985年阎秉会十分个人化的作品《太阳组曲》,那个曾被评论界直指“烫手”的作品开始,他就试图在作品中表现一种普遍的人类情感,使水墨艺术进入完全精神性的领域。回顾这一时期,阎秉会笑谈:“可以说那时我年轻气盛,人也感觉莫名的压抑,那是我的一个创作阶段,也是我作品中最激烈的。”
之后,他沉静下来。他的作品开始看到传统笔墨的韵味、空气的感觉、宇宙的混沌等中国观念的渗入。
遵从内心
阎秉会艺术创作的形式倾向于单纯性与简约性,他认为强调水墨的单纯性,恰恰可以表现出精神的丰富性。形式的局限正可以为自由的生命提供一个可以把握的空间,将形而下的人生感受融入形而上的抽象中。他的画作也因此具有一种整体的象征效果,在具象和抽象之间表现出模糊多义的性质,带给观者丰富而不确定的体验。
对此,画家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插曲,曾经在一个展览上,一个女孩久久伫立在他的一幅很抽象的作品前,他上前探问,女孩只说“我很喜欢”。再问,却也说不出更多其他具体的感受了。对此,阎秉会说:“其实这就够了!我希望我的作品是朴素直接的,不需要有很多的解释。希望就是缺乏视觉经验的观者也能产生某种个人的感受或联想,爱一个东西都需要有一番清晰的分析和表达吗?应当说,作品和观者直接的内心碰撞所生出的感动或感悟,是最真实的精神互动,也才是作品的最后完成。”
不重复是一个优秀艺术家的创作特性,而追求真实的感受也应该成为特性之一。在阎秉会1990年代的作品中没有了激烈,因为“那个阶段已经过去,再重复那种感觉就是做假了。”阎秉会的创作始终遵从自己的内心,境遇的改变,社会的变迁,甚至四时季节的更替都会作为外在感受与他内心的体验相互碰撞而产生不同的绘画意境和语言。
《生生不息》、《对话》及《山光》、《墨光》《烛光》《灵光》等作品在日本东京参加“中国现代水墨艺术展”,这些专注表现自我内在的作品,以心灵的层次和“深刻的片面”直视人生中的怅然,对话令人无所适从的现实,也对话自己。幽暗深邃的黑墨,在窒息的压抑后是深彻的宁静,画家用此来冥想人与宇宙,人与万物之间的千丝万缕及复杂情感。
作品《冥》,层层积墨,四方伸展,一丝微光显得勉强,那些微光比喻了什么?它直接引导观者进入艺术家的内在进行探索,省察和冥思,不同的观者可以获得不同的感受。
“《椅上江山》组画,是我的重要作品,也是我的代表作之一。它是我对社会历史现实,如权利、责任、使命、人与权利、历史与现实等等方面的思考。”这组作品展出后曾引起了社会各层的关注与议论。
画面没有传统的山、水、花、鸟,只有椅子等简单的物象,大块面墨色结构,单纯而简括。构型上的象征倾向和包蕴在内的强烈表现性,以一种隐喻性的,说不清和道不明的关系存在。如江山、椅子、天空之类,似乎不能简单地去找出与之对应的东西,只能在干涩的线条或恣意的墨块里思虑,徘徊,然后感到不安。
阎秉会坚持创作的自由性,他将愤怒或焦虑或希冀汹涌挥洒。他一直向往着“俗禅”的简朴与智悟,数十年来义无反顾地以密集墨点或大笔墨块构成简要的形状,间中又有书法的抽象解构,阎秉会似乎始终不能放弃他最初原本的话语。
他兼具理性沉思和感性激情的双重素质,不仅在生活中自觉不自觉地饮受着孤独,像一个灵魂的游子,同时在艺术世界,他也几乎只对灵魂和生命体悟说话,企望作为人之思想的“诗意的安居”。采访中他一再重复,他的创作都是从具象世界和生活的体验中来。纵览他的水墨创作,我们不难体会到一种思想的气质:在利用传统绘画的材质工具过程中,他在极力超越这个繁复的表象世界,努力地走向存在深处。
“在世俗生活中领悟到的点点滴滴,有的没了踪迹,有的豁然开朗。”不论外界有多么深刻的分析和品评,这便是他的俗禅。
2001年在深圳举办的名为“都市水墨”的展览中,阎秉会创作了几幅矿泉水瓶子,“这是最普通最平凡最日常生活里的东西。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画?怎么赋予它精神内涵?我想,水墨语言对很多人来说,到了一定的熟练程度就只是不断的重复,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不会为了保留自己的所谓风格去重复。境界才最重要,技法当然要根据思想内涵精神境界的变化而变化。这个作品让观者感受到了虚灵、纯净的感觉和境界。”如果我们将这理解为大俗的载体,那么于载体之外的思考的确很丰富。
这之后阎秉会创作了条码组画,人被社会编排成序列的号码,被普遍地异化,个性只存在于内在,而外在都是很社会化、规范化的,“这些作品是我对内在和外在矛盾的思考。对外在我不断发现,对内在我也不断发掘。”
从表达激情、种种反思,再到俗禅,我们看到画家丰富的精神层次,他运用多变的“书写”手段使水墨具有了“当代性”,通过书法用笔使水墨获得了“直接性”。
师者的矛盾和担忧
阎秉会一直在天津美术学院从事中国传统水墨画和书法的教学工作,说到教学和自己的创作,他坦言二者是矛盾的,“学院派最容易陷入的一个境况就是‘始终在研究前人,沿袭别人’,而忽略了自我的创作思考,对此我很警惕。能给学生一些启发是我最愿做的,学习研究前人是一部分基础,另一部分基础是如何训练诱发出自己的潜在,接下来怎么突破前人融合自己来表达最关键。很多人一旦确立了自己的‘风格’后,就不再变化,一方面因为掌握的艺术语言比较少,另一方面也受制于市场吧。我们看古今中外大师的作品,都是将丰富的内心再融合对大自然深刻感受而成的产物。”
艺术是通过十分个人化的艺术语言方式来表达的,先消化再变化再突破是阎秉会对学生的期望。
而面对目前学院派也已风风火火的步入艺术品市场的现状,阎秉会不无担忧地说:“首先,古今中外好的艺术家都是以卖画为生,如我们熟知的唐伯虎,西方的大师也是如此。这并不可怕。但我也思考,为什么古人卖画的同时,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艺术,而现在人却因为这个市场使自己的艺术水准降低了。其实原因就是看艺术家把哪头看得更重。如果艺术家还对自己有要求,我们不谈使命,这个太重,但艺术家的根本是要搞创作,要用自己的作品来和社会对话,要通过作品表现自己的思考、表达人的内在,抒写人的精神。艺术家过度追求物质,就已经不再是艺术家了。”
“包括中国画山水发展到现在,变化都不大,除却传承的因素不谈,其实也是为了适应市场。画家们吸收传统,再加点聪明,被市场认可后,就不敢再变化。而且现在更多的文人画是伪古典,毕竟面对自己真切的思想是不那么愉快的事情。吴冠中65岁才举办他的第一次画展,但现在的年轻艺术家不愿忍受漫长的艰苦创作和积累的过程。现在校的学生就会和画廊合作,其实这对个体艺术创作的自由性来说是个伤害……”
当我们问及中国传统水墨的未来、学院派参与市场等问题时,阎秉会显得很“健谈”。在这中间,我们能看到独立甚至狂妄的艺术家个性与一个充满忧患和责任的师者的双重面貌。
“我想,中国历史本来就有不能淫,不能屈,不能移的传统,那么就会有不完全被市场左右的、虔诚的、比较纯粹的艺术家!”
现代水墨的未来
1990年代,中国实验性水墨画家群的崛起及围绕实验性水墨创作展开的学术交锋和理论探讨,成为世纪末中国的一个文化问题。这一实验性中国水墨画自身变革和发展不仅有着前无古人的巨大成就,而且围绕水墨画问题论争的也存在诸多耐人寻味之处。
如果问阎秉会的作品该定义为抽象水墨还是实验水墨,他回答你:阎秉会的水墨。“不希望为了便于被归纳而放弃自己的自由表达。”这可以为他的回答加上注脚。
如果说中国几千年没有样式上的纯抽象,我们有的仅是抽象意识,那么实验水墨的确突破了传统。所以这一群体会被更多人认为是偏向西化的艺术创作,画作也更多地被欧洲藏家和艺术机构认可。同时,阎秉会的作品却不遗余力地在表现或者说是自然而然地流露东方哲学思想,这似乎矛盾。
外在形态抽象,内在意蕴丰富。这是实验水墨最具力量的地方。艺术是个人性的同时还要具有人性的普遍性,这才能被观者接受。
所以,我们想说,阎秉会在中国当代水墨艺术界是一位深刻领悟了水墨艺术精神和语言、使自己融入其间,并将传统水墨演变出当代性和个人风格,同时赋予水墨更丰富的精神性表现的一位画家。
再读他的画作《碑》,历史的纵深和现实的空间让人迷失,往古至今,红桑绿海,无常哀乐,无穷生灭,皆凝聚其中,他或是高筑在每个观者心中的无字之碑,有精神,有渴望,或是被一个时代逐渐忽略的宝贵的东西,而且还全然不知。
最后,问画家阎秉会,他的作品里是西方还是东方的东西多?他回答:“人的东西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