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瑾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大萧条迄今，尤其伴随着七十年代的保守主义回潮，放松监管几乎成为经济尤其是金融的主流。然而，2008年的金融危机让世人猛然醒悟，萧条并未成为历史，强势监管的由此回潮，而反思监管也正当其时。在金融实务与经济理论方面都有颇有建树的清华大学和马来西亚大学的兼职教授、中国银监会首席顾问沈联涛便把监管作为思考的中心与起点。

  沈联涛见证了两轮金融危机。1993年到1998年他担任香港金融管理局掌管储备管理部及外事经研部的副总裁，随后几年担任香港证券和期货委员会主席，亲历了亚洲金融危机与香港金融保卫战。这次全球性金融危机，刚好在沈联涛将重心转向内地之际。面对时下全球反思监管的浪潮，沈联涛化繁为简，讲述了一个猴子的故事。

  话说某国盛产香蕉，故名香蕉共和国，有天一只叫“阿猿”的猴子来到该国，主动表示愿意看管香蕉。这只猴子不仅物理学成绩第一，更有MBA学位，还身着阿玛尼西装。他把香蕉分为好香蕉和坏香蕉，并用一片香蕉叶子代表10只好香蕉在市场中流通，大大改善香蕉的流动率，人人都多赚钱，大家都很满意，猴子也一跃而成这个王国的首富，创办香蕉银行并上市。随后，有着企业家精神的猴子继续发挥想像力与创造力，将好香蕉和坏香蕉一起打包作为抵押债券出售，并且“促使香蕉评级机构给予BDO的信用评级为AAA，然后说服保险公司为这些BDO提供违约担保，并同时发行香蕉违约掉期（BDS），以保证债权人的利益。阿猿的侄子甚至创建了香蕉违约掉期市场，并给自己大量的期权作为回报。”

  看到这里，各位该笑不出来了吧，原来这个故事就在身边，猴子的下场如何，大家也心知肚明。随着香蕉银行发生挤兑，王国不得不对其实施国有化，调查发现银行里储备有的是叶子，好香蕉却少得可怜。

  对此，猴子对调查员大吐委屈之情，“我是在创新，建立了领先的衍生品市场。我承认吃了一些香蕉，因为我有权支配我的奖金。我还支付了律师、债券经销商和香蕉评级机构很多香蕉。因为大家想要更多的香蕉，我又发行了香蕉抵押债券，以支持大家购买香蕉。当时每个人的状况都变好了，为什么大家现在要责备我？不要忘记，即使我正在接受调查，但我还是有权领取我合同期内剩下的奖金。”对此，沈联涛试图告诉我们两个结论：永远不要让猴子照看香蕉；归根到底，穿着阿玛尼西服的猴子还是猴子。

  据说，猴子故事后来还有救市续编，“左”部长认为，香蕉银行与香蕉抵押债券市场都太过庞大，风险难以控制，都必须关门清算、缩减规模，同时应该严格监管。“右”部长则认为关闭银行会引起恐慌，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要保证所有存款的安全，接管不良资产，他推荐惹祸的香蕉银行CEO猴子作为救市负责人。最终，国王采取了“右”部长的说法，短期之内，香蕉王国又恢复热闹。然而好景不长，衰退再度袭来。香蕉国王最终听从了智者的劝诫，“你的大臣们只推出那些受欢迎的政策。但是今天受欢迎的政策在明天看来可能是错误的。如果猴子吃了所有的香蕉，那么就连培育新香蕉树的种子都没有了。如果没有香蕉树，那么每个人都会挨饿。所以，暂时的过度消费意味着明天要挨饿。”

  危机之中，“右”部长的应急策略成为首选，然而在展望后危机时代时，监管从“右”部长过渡到“左”部长想来是众望所归，因为金融监管将会更加严格。从历史的角度看，这或许是监管思潮“左”“右”摇摆的又一次圆曲舞步。正如美国法学家波斯纳所言，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政府的不作为，还是自由市场意识形态的结果，该意识形态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为克林顿政府，以及就此而言还可以追溯至若干届前政府所信奉。

  在香蕉故事中，国王最终出家了，香蕉王国也最终复苏了。现实永远比故事更复杂荒诞，问题虽然出在“香蕉王国”，却要全世界来买单。而在现实世界中，不仅“阿猿”是猴子，香蕉国所有人都是猴子，国王也是，甚至调查委员会成员也都是，这不是一句不要猴子看管香蕉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而是如何看管监管猴子的猴子的复杂“中国盒子”。

  在从严监管可以奏效的逻辑之上，往往存在监管者是为了公众福利最大化的前提。事实上，在全球特别是亚洲，监管不足与监管过度往往同时存在，并非仅凭更严厉的监管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正如以经济学家施蒂格勒为代表的“监管俘获理论”所揭示的那样，监管者被监管对象所左右的情况并不鲜见。比如在上世纪60年代的美国，实施电力监管的州的电价甚至可以享有更高的垄断价格，高于没有监管的各州。

  在更严厉的监管与更有效的监管之间，始终都像一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龟兔游戏，在理论与实践之中永远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而在沈联涛心目中，公司治理就像是一把三条腿的椅子，有三种约束力量：自律、监管和市场约束，“每一种力量都同样重要，而且必须均衡。三种力量如同三个同心圆，中心是自律，外面一圈是监管，最外一圈是市场约束。每一个层次的治理都有自己的规则，并对违规行为给予不同程度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