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伟一

  雨欲退，云不放，海欲进，江不让。2010已步入岁尾，但金融危机仍在肆虐。欧元区刚刚缓解了希腊主权债务危机，惊魂未定，爱尔兰又告危急。12月21日，爱尔兰正式向欧元区和国际社会求助。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元区早就迫不及待地要救助爱尔兰了。希腊债务危机之后，欧盟专门拨出4400亿欧元（合6040亿美元）的救助基金，5至6天就能迅速调集资金，听起来很有“急赴河阳役，尤得备晨炊”的意思。欧元区之外的英国也非常踊跃，随时准备效命。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欧洲国家这样的亲爱精诚，不能不让人感动。

  不过，欧洲国家急于帮助爱尔兰，主要还是为了抢建防火隔离带，像隔离非典那样严防死守，以免危机迅速蔓延。希腊危机，德国等国最终提供了1100亿欧元（合1500亿美元），帮助希腊稳住阵脚。但危机之初，法、德两国议而不决，拖得太久，结果形势更加恶化，投资者更加恐慌，希腊发行债券的成本一路提升。明白了利害关系，所以这次德国不再犹豫。因为下面还有葡萄牙和西班牙。西班牙是葡萄牙最大的债权国，如果葡萄牙一倒，西班牙也就岌岌可危了。

  因此，为了自保，欧元区国家必须奋力救灾，而以欧洲国家为主导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英国何以也如此积极呢？据国际结算银行披露，英、德是爱尔兰最大债权国，债务金额分别为1490亿美元和1390亿美元。皇家苏格兰银行是爱尔兰银行的大债主。如果爱尔兰银行倒闭，英、德的银行系统也会面临威胁，两国还得拿钱，只不过是换成救助自己国内的银行而已。英、德两国援手爱尔兰也是防线前推。

  爱尔兰银行危如累卵，但接连数周，爱尔兰就是不愿接受外援，说是寄希望于特别信贷额度，而非救助资金。其实是在讨价还价，既要借钱，但又不接受债权人的要求。爱尔兰的债务危机告诉我们：中国当美国的债权国不好当，英国和德国当小国的债权国也不好当。

  爱尔兰气候湿润，到处绿草如茵，郁郁葱葱，有“碧玉岛”之称，适合植物生产。所以爱尔兰一直是个农业国家，只是爱尔兰人爱唱歌、爱跳舞、爱喝酒，没有多少时间照料庄稼，高产且种起来不太费事的土豆遂成了主要作物。1845年和1849年之间，爱尔兰闹过一次土豆荒，100万人饿死，100万人移民美国。可爱尔兰人偏要办金融，而且一度势头很猛，被称作是“凯尔特之虎”（爱尔兰原住民为“凯尔特人”（Celt））。爱尔兰还办了个都柏林国际金融服务中心，一度也非常成功，吸引了很多外商。这个金融服务中心主要靠低税吸引外国企业；爱尔兰公司税低达12.5%，有些公司只需支付10%的公司税。2005年至2009年，在爱尔兰的外商直接投资中，美国企业占80%，法、德企业只占4%。这些企业皆是为避税而来。

  金融服务业也带动了房地产，政府、企业、开发商和土地所有人都欲罢不能。资本市场本是个玩弄人的地方，不仅玩弄别人的感情，而且玩弄别人的财产——当然，弄得不好，也被别人玩弄。爱尔兰人显然不擅此道。这次债务危机的直接导火索，便是房地产市场的崩溃。按照欧元区的规定，预算赤字不能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3%。但爱尔兰远超此规定。预计到今年底，爱尔兰预算赤字将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32%。按照理想的设计，到2014年，爱尔兰的预算赤字与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要减少到3%，可谓任重道远。

  爱尔兰欲脱离危机，需要500亿至900亿欧元，合1090至1220亿美元，有人说需要1000亿欧元。为了还债，为了让债权人放心，爱尔兰已表示将开源节流：一是削减开支，二是增加税收。但有人认为，上述两条仍然是治表不治里。如此，则爱尔兰的现有债权人就非得理发不可了。所谓理发（haircut），是资本市场的行话（也可以说是黑话），中文译为“削价计算”，意为根据证券或债权的市场风险，重新给证券或债权估值。简单说，就是割肉的意思。从公平的角度说，债权人也应出点血，不能将债务转给纳税人。从可行性角度说，迪拜的天文债务也已重组。

  “人散后，一勾弯月淡如水。”世人大多衷心希望，浩劫之后，一切恢复常态。但现实情况无此诗意。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所经历的这场金融危机还没有结束，金融危机仍然处在现在进行时，欧洲形势不妙，美国也不妙。美国前总审计长戴维·沃克公开表示，美国情况比英国还糟，比爱尔兰还糟。1929年的经济危机最终把世界推向第二次世界大战，至少是经济危机随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始而结束。这次金融危机会把世界引向何方，仍然是个未知数。但我们知道，华尔街那些金融巨头已携带热钱移师新兴经济市场，只要热钱还在全球快速进进出出，世界便无宁日。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所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