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艺术本身。事实上，很多所谓的当代艺术的问题，今天都可以交给政治、媒体、法律等其他领域来解决，艺术家不需要再扮演解决艺术之外问题的角色，这是很明显的趋势。

  我经常用绘画与装置的对比来说明问题。绘画和装置各自具有两种不同的理论体系，绘画、特别是具有现代主义色彩的梵高、塞尚这一类绘画，其理论基础是现象学理论，强调手工，强调模糊性，强调感觉，强调在理性之下的感觉或感受，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讲，强调的是弗洛伊德的无意识；但是，装置艺术不强调混乱而强调精确性，作品中多一点或少一点，一定要有道理，就像造飞机一样，丝毫含混不得。从这种意义上说，装置艺术的思想基础，不是现象学而是分析哲学。我们很多国内的艺术家用现象学的方法做装置艺术，其实是弄拧了。从装置艺术方法的角度看，今天当代艺术一定要通过作品来解决某个问题，如果问题不明确，作品的边界就不会清晰。

  （作者系著名策展人、批评家）

  ⊙沙尚琪

  两年之前，堪称当代艺术风向标的英国透纳艺术奖，颁给了理查德·莱特（Richard Wright），他的参展作品，是一幅复杂精美的金箔绘画，覆盖在泰特美术馆展厅的墙壁上，俨然是一片华丽唯美的壁纸。相较于1995年特纳奖得主达米安·赫斯特（Damien Hirst）吓哭孩子的母牛与小牛犊，这十余年间的当代艺术差距如此之大，不由得国际批评界会兴起关于“美的回归”的讨论。

  在很多人看来，当代艺术的面孔是反叛的、暴力的、丑陋的，甚至是残忍的；怀疑、厌恶与排斥应该是公众对于当代艺术的基本态度。而优美动人如果不是当代艺术排斥的对象，至少也是被当代艺术超越了的老古董。然而，当代艺术的“变脸”，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以粗野残酷、玩世不恭为标签的当代艺术开始慢慢减少，更多地展示艺术家手工技艺的作品涌现出来。即便是赫赫有名的达米安·赫斯特，也在2006年前后开始拾起画笔，学习绘画。他的新作于2009年至2010年间先后在伦敦华莱士收藏艺术馆（Wallace Collection）和白立方画廊（White Cube）展出。阴郁的画作或许在有些人眼中谈不上美，但是这位在国际上具有显赫地位的艺术家所做出的重大转向，无疑是值得批评界关注的事情。

  什么是“美”，众说纷纭。美是一个复杂的哲学问题，也是一个纯粹主观的感受问题。但是回归，却是与反叛两两相伴的人类艺术发展史上的常态。文艺复兴是对希腊古典的回归，又是对中世纪的反叛，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回归古典的同时，又是对夸张变形、矫揉造作的巴洛克、洛可可的反叛，正是在不断的反叛与回归之中，艺术自身层层递进，重获新生。当代艺术也不例外。经历过绘画革命的现代主义阶段，当代艺术将自己的触角伸到了社会的各个层面，以多种不同的材质与媒介，挑战艺术的边界。艺术可以承载复杂的哲学内涵，艺术可以是随地捡来的垃圾，艺术可以是行为表演，艺术可以自残，艺术可以吃人，很多在法律层面尚被视为空白的地带，艺术家介入了，突破艺术界限的同时，也突破了社会的界限、文化的界限，乃至人类自我认知的界限。那么，在突破已经走向极致的今天，回归势必不可避免，而这个回归，是反叛自身的回归。

  现代艺术争得了“为艺术而艺术”的独立，当代艺术又将社会功能承担了下来。但是，在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艺术带给我们的冲击，远远不如铺天盖地的媒体那样迅猛直接。四川大地震之后，艺术家张洹在2010年将一列地震中被毁的火车搬进了展厅。然而，这样的作品并不能唤起人们的共鸣，因为地震现场的新闻报道、幸存者的叙述与状态，远比这辆火车来得直接、震撼，火车在他们面前，只是苍白无力的艺术语言。当现实呼啸而来的时候，当现实比艺术更残酷的时候，艺术何为？

  人们是从时间上来定义当代艺术的，指的是二战之后或者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直至今天的艺术。之所以如此，恐怕与当代艺术纷繁多变的性质脱不开干系，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当代艺术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突破或者破坏了艺术自身的限制、哲学的限制、社会的限制、技术的限制，扫清了各种障碍。也许，现在正是当代艺术应该重建自身的时代，从打破一切的革命走向有所建树的成熟。它会有怎样面孔，我们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