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新育

  欧债危机是主权债务危机也是银行危机，市场上对欧洲银行业资本缺口的估计，少则近1500亿欧元，多则两千多亿欧元，瑞信更估计欧洲银行业在2012年前需筹资4000亿欧元之多。给相关国家财政平添了沉重的救援负担。倘若有外部投资者能出手收购相关银行股权，补足其资本缺口，就可减轻相关国家财政救援负担。花旗银行20多年前在发展中国家债务危机中一度深陷困境，就因为引进沙特王子阿尔瓦里德成为大股东而解困。这次，中国本来是最有潜力的投资来源，但前些年次贷危机升级时比利时等国政府漠视中国投资者权益，致使平安集团折戟的前车之鉴，令中国投资者对欧洲金融机构裹足不前。

  自2007年11月起，平安集团共计斥资人民币238.38亿元购入富通集团股票，按当年全年平均汇率计，折合31.35亿美元。按投资金额排行，平安集团对富通集团的投资在迄今中国金融业对外直接投资中名列第三位。本来，这笔投资可望成为中国海外投资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但次贷危机急剧恶化导致局面急转直下。

  在次贷危机蔓延成近八十年来最严重的全球经济金融危机之后，富通集团陷入流动性危机，至2008年下半年股价已比平安收购时下跌了95%以上。当年三季度，由于对所持富通集团股份按市价折算计入了157亿人民币的亏损，一贯绩优的平安集团出现高额净亏损，在中国激起了强烈反响，此事在沪深股市产生的震荡，平安集团决策层遭到的猛烈抨击，自不待言。

  无疑，平安集团投资富通遭受巨额账面浮亏，公司最高决策层没有充分估计到次贷危机的严重程度，其自身判断失误不能辞其咎；但比利时、荷兰和卢森堡政府在“反危机”名义下的举措也严重恶化了事态，令平安遭受了多重损失。

  首先，比利时、荷兰和卢森堡政府于2008年9月宣布向富通投资112亿欧元（合163亿美元）分别收购其全资子公司部分股权，这原本符合各国通行的危机救援方式。但荷兰政府率先违反承诺，比利时政府跟进，采取种种违法手段胁迫富通集团董事会同意分别向荷、比政府廉价全盘出售其盈利能力最佳的银行和保险子公司，占富通集团原有资产的95%左右，给富通只留下有限的国际保险业务和已成十足垃圾的美国次级债券。在此情形下，富通股价焉能不暴跌？2009年金融市场率先复苏，接受了适当救援的花旗、汇丰、美国银行等其他主要美欧金融机构从2009年一季度起盈利、股价显著回升，表明比、荷、卢政府拆分富通集团实在不是最优选择。

  其次，这些拆分出售富通资产的计划由荷、比政府一手包办，期间多有违反他们本国和欧盟相关法律之处。富通章程明确规定，董事会的一切决定必须符合集团的公司治理宣言，而公司治理宣言明确规定，深远影响富通集团性质的交易必须提交公司股东决定，特别是导致富通停止经营保险或银行业务的交易必须提交股东决定，将导致富通核心权益超过三分之一被削减的撤资计划也须经股东批准。然而，比利时政府一手全盘包办富通集团的收购和转售交易，先购入富通集团下属全资银行子公司富通比利时银行全部股权等项资产，然后立刻将富通比利时银行的75%股权和富通比利时保险子公司全部股权转售巴黎银行，有关谈判完全由比利时政府和巴黎银行代表进行，谈判结果半强制性地由富通董事会接受，没有按照法律规定程序经过富通股东会审查同意，而比利时政府代表又根本没有经过正式委任成为富通的日常管理人员或代表。

  第三，比利时政府“收购”富通全资子公司价格合计94亿欧元，仅相当于当时银行自有资产价值的50%或60%，大大低于市场公认估值。在贱价收购富通比利时银行之后，比利时政府立马将其75%股权转售法国巴黎银行，即获16亿欧元收益。这样的低价、重大收购，不曾向富通股东征询意见。

  第四，倘若比利时政府向富通股东公平分配转售富通比利时银行所得利润，这笔程序不合法的交易至少还能保持结果公平，然而，比利时政府在这个环节不仅没有挽回、消除对中国投资者的损害，反而制定了严重歧视中国投资者的富通股东补偿计划，规定只补偿欧盟个人股东，平安集团未获分文补偿。

  由此可见，比、荷、卢政府对富通集团的接管和处置，已构成了对平安集团投资权益的违法无偿征用，其所涉中国海外投资资产规模之巨大，为60多年来中国海外资产遭遇征收案件之最，在世界也属罕见。

  如此巨额投资损失，中国和平安方面不可能轻易不了了之，尽管交涉可能会持续多年。也许，从比利时政府当时的眼光看，对平安投资权益的“蚕食式征用”很符合他们的利益，但当在这轮欧债危机中，恰巧首先倒下的德克夏银行（Dexia Group）又是一家比利时银行，比、法金融官员们在为此而焦头烂额之际，可曾反思过当年在处置富通集团资产时的所作所为？

  （作者系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