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感的两大支点

  ——市场博弈的不对称之十九

  原计划今天再以体育比赛为例来说明人脑在处理信息时的矛盾。不过正在上演的欧洲杯2012足球赛精彩纷呈，遂先插播一个内容，人的幸福感从哪里来？

  我是个篮球迷，一直对足球赛觉得纳闷：一场90分钟的比赛，精彩时间不超过10分钟，何以如此令人着迷？两年前观看世界杯赛，似乎得到了“顿悟”：回顾一项活动，一个过程，甚至人生经历的价值，主要从两个环节来判定：高潮和结局，至于过程的“细节”，并不那么重要。

  足球赛极好地满足了这两方面的感受，整个比赛过程虽说相对沉闷，但那几个“一刹那”，进球或扑出，极大地兴奋了参与者，不管是观球的还是踢球的。比赛结果，无论对胜方和输方，或狂喜或憾恨，都会长久保存在他们的记忆里。这是篮球赛所不能比拟的，篮球的比分逐渐积累，高潮很小，除了不多见的决胜半分钟，胜负早早就可预见，惊喜的波澜于是大打折扣。足球赛为了保持强烈的观赏感受，增加悬念，拒绝增加主裁判或扩大球门；在尝试了以“金球”决定胜负后，足球赛也取消了“猝死”的做法，因为结局太过突然的话，我想，恐怕会有一半的人会觉得靠运气，他们的参与就没了价值，而郁结在心头的沮丧情绪不但影响球赛的快乐，还有碍健康。

  悟到这层道理，还是两年前我在北京的“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参与设计“中国经济发展的幸福指数”项目，当时世界杯足球赛正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那个项目设计，是为了回答可持续发展的一个核心问题，人们怎样更好地分享经济成长的成果？在各自的生活中他们是否体验到了中国GDP高速增长的好处？ 感到了幸福没有？这历来是个大难题。认识到经济增长终归是为了提升人们生活的幸福， OECD、联合国、世界银行等实验了各种评价体系，试图把人们对经济成长的幸福感受纳入为一个关键指标，许多学者也在孜孜钻研其间的逻辑关系，但到头来，没有哪个能来替代GDP评测系统。原因在哪里？

  在个人的层面，我们是怎样感受到幸福（偏好或偏恶）的？事后又是怎样评价幸福的？社会的幸福（和不幸福）感，也就是千千万万个人好恶的综合，又是怎样加总起来的？

  我的儿子迷足球，美式足球加英式足球，和我的看法正相反，他认为篮球才无趣呢。他告诉我，只看赛后的射门集锦片段，你是无法体验足球带来的刺激的，第一，已知道了结局；第二，没了反差，只从技巧和配合的精妙，是无法享受到足球的真实美感的。

  人类产生幸福感，道理恐怕也一样。人脑反映出的“自我”其实有两重性，其一，是体验时的自我（experiencing self）； 其二，是记忆中的自我 （remembering self），两者常不一致，甚至出入很大。我们每每困惑，为什么孔夫子的儒家训导“一以贯之”，是如此难以做到，人不原本就是统一的吗？不一致的毛病，是出在儒生的“虚伪”？还是因为人们的“意志薄弱”？行为心理学和脑神经认知科学的新进展为我们揭示出来，在人进化而来的心智构造里，体验自我和记忆自我分属两个体系，不统一乃是常态。因此，要维持“一以贯之”的幸福体验，非有过人的修炼，是难以达到的境界。

  有个小实验，各位不妨试试。A.把手浸到冰水（比如说5度，刺痛但可忍受）里一分钟后，拿出用温毛巾擦干；B.把手浸到同样的冰水（5度）里一分钟后，再由别人在你不注意时给水略微加温但仍然是令人不舒服（比如说10度），继续浸半分钟，然后拿出用温毛巾擦干。你会感到B 比A要舒服，多达80%以上经过这个小实验的人都会选择B而不是A。如果不信，你可接着这样做：把一只手浸到A条件的水盆，同时把另一只手浸到B条件的水盆里。人们一般会觉得B比较舒服，虽然A显然要比B少吃一点苦头。两者前面一半的过程完全一样，但是B的结局比较平缓，所以更能为人接受。

  认识“体验的自我”和“记忆的自我”之间的出入，意义重大，并有重要的应用。医学就很在乎，哪种手术过程更能为病人所接受？研究证明，做非常难受的直肠镜检查时，避免痛楚的高潮即避免难受的峰值，同时在结束前慢慢退出，逐渐降低难受的感觉，对病人来说，要好受得多。这样做会延长检查的时间，病人体验到的痛苦“总量”（强度乘以时间）虽然增加了不少，但在事后病人都会选择这样做：高潮低+结局痛苦小。至于吃苦或享受的过程有多长本身并不要紧。人的选择，依据的是记忆中对将来的效用（趋利避害）的期望，而不取决于过去实际发生过的效用。

  因此，老话说的“谁笑得最后，谁笑得最好”，是很有道理的。很多“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的现象，也变得可以理解了。这不但给每个人启示，怎样安排生活和对待选择；也给了国家指引，如何测评经济发展的幸福效应。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美国华裔教授学者学会（南加州）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