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曹原

  在西安曲江一个居民小区里，已经八十高龄的杨飞正在用老式钢笔书写着他和妻子差不多半个世纪的皮影收藏史。

  虽然已是满头白发，但只要谈起和妻子这么多年收藏的皮影，杨飞仍旧神采飞扬，翻开茶几上三本厚厚的皮影收藏册子，杨飞本来还坚持的几句普通话，一下子变成了口若悬河的西安方言。

  因皮影而喜结秦晋

  皮影让杨飞和李淑文喜结秦晋。这个伴随他们一生的爱好并不是半路腾空而出，杨飞和李淑文夫妇从工作到收藏，再到研究，皮影，几乎占据了两人全部的生活。

  最早接触皮影的时候，杨飞才17岁。杨飞毕业于西北艺术专科学校（西安美术学院前身），后来被送到中国戏曲学院舞台美术研究班深造，杨飞当时的主业是自编自绘一些连环画册，直至1960年调到陕西省木偶皮影剧团（现陕西省民间艺术剧院前身），担任美术室负责人，他开始从事木偶和皮影造型的制作工作。

  而那时的李淑文正好在剧团里刻皮影。与杨飞相比，李淑文在皮影的道路上似乎更加有宗可循。比杨飞小十一岁的李淑文，18岁便进入了陕西省木偶、皮影剧团雕刻皮影，而且师从著名的皮影雕刻大师李占文。

  陕西本是中国皮影的故乡，从事木偶、皮影造型工作的三十多年里，杨飞、李淑文夫妇已收藏了大大小小三千多件皮影，大部分是古代皮影，出自明清之际的佳作，年代最早的藏品出自元代，其中不乏绝代珍品。兴致高时，杨飞甚至得意地称：“陕西皮影甲天下，陕西皮影我第一”。

  回想起过去，杨飞打开了话匣子，“最开始还谈不上收藏，我画小人书，我夫人雕刻皮影，当时不是买，我们都是用技术换皮影。我在工作的时候只能悄悄地收藏，收了两个就会偷偷地放在桌子上看，还怕被领导看见，因为那会儿领导已经好几次批评我不务正业了……”

  半个世纪的皮影收藏

  第一次大量的收集皮影，还是1998年以前的事。

  一个外地的戏团来西安，一天，戏班子的班主悄悄地找到杨飞问：“我现在演不成皮影了，但要把小木偶作成大木偶，我那些皮影你要不要？”杨飞乐了，那些明清时期的老皮影正是他所喜欢的，于是杨飞毅然用自己做木偶的工钱换了一堆老皮影，“我记得那是个冬天，班主骑着自行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找我，”杨飞神采奕奕的回忆道，“他进屋跟我说，你不要挑不要捡，我这一共是三百块钱的，一个皮影人头一块钱，一个身子五块钱，大的小的就这样了，你同意就这样，不同意我就拉回去。”

  那算是夫妻俩第一次大规模的收藏，也是收得最多的一次。杨飞和李淑文在离休以后，便亲自到全国各地去收。后来皮影的价格也成百倍的增长。李淑文回想道：“我记得离休后去买皮影的时候，价格还是不贵，我们零零碎碎地买了很多，直到前几年我花了五万块钱收了一些有三、四百年历史的老皮影。”

  直到几年前，慢慢涨起来的不止是皮影的价格，还有杨飞和李淑文夫妇皮影收藏的名气，于是很多人慕名而来。杨飞笑称：“因为有了名气，就经常有人送皮影过来，好的我们就买下收藏了。有一次有个西安本地人来了，跟我说人头五、六百一个，我当时觉得有点贵，”杨飞笑起来，“后来他转身就走了，我现在后悔了，找都找不到人了。”

  老皮影的故事

  只要有人对皮影感兴趣，杨飞和李淑文都会热情地打开墙上装裱着明清皮影的灯，夫妻俩十分高兴与人分享他们的收藏。

  翻阅收藏册的时候，杨飞和李淑文都会不厌其烦地为客人进行一一解读，“皮影是多学科的艺术，好得很，”雕刻皮影出身的李淑文说，“皮影的工序十分复杂，得先画，再雕刻，然后再上两遍色。”在杨飞和李淑文的皮影收藏册里，不管是人头像，还是陕西东路或陕西西路的人物皮影，抑或是道具和场景，都是年代十分久远的老东西，偶尔能见一、两件李淑文师傅李占文所雕的皮影，因为没用过而颜色特别鲜艳，相比之下，老的皮影颜色有些偏黑，因为演出的次数多，皮影老是被油灯所熏，时间久了有些颜色就会剥落，但是更显立体和历史的厚重，

  皮影是一种以兽皮或纸板做成的人物剪影，杨飞和李淑文收藏的陕西皮影主要以牛皮为主，以前在灯光照射下用隔亮布进行演戏，是我国民间广为流传的傀儡戏之一。皮影不仅属于傀儡艺术，还是一种地道的艺术品。它得经过选料、雕刻、上色、缝缀、涂漆等几道工序而成：首先，将皮子泡制、刮薄、磨平；然后，艺人们将各种人物的图谱描绘在上面，用各种型号的刀具刻凿后，再涂抹上颜色；雕刻时，一般都用阳刻，有时也用阴刻；绘画染色讲究女性发饰及衣饰多以花、草、云、凤等纹样为图案，男性则用龙、虎、水、云等纹样为图案，忠良人物为五分面，反面人物为七分面。人物造型与戏剧人物一样，生、旦、净、丑角色齐全。皮影高的达55厘米，矮的有10厘米左右。皮影人的四肢和头部是分别雕成的，用线连缀而成，以便表演时活动自如。

  抢救性收藏

  在杨飞和李淑文的收藏中，除了能看到已失传的明清皮影，还有少之又少的陕西灰皮影，灰皮影大约是明、清皮影鼎盛期的产物，流行于陕西泾阳、礼泉、兴平少数地区，是用石灰泡制的。皮质晶莹，雕工精细，色彩大雅，非一般箱主置买得起。加之，灰皮影制法秘不外传，甚至传儿不传女，清代后期就已失传。

  在交谈的过程中，杨飞和李淑文一直感慨地说：“现在都没了，买不到了，很多都被贩卖到国外去，想收都没有。最开始一个人头的皮影一块钱，现在一套大景要二十万。”早年间，因为海内外收藏者都到陕西来收买旧皮影，皮影一时间成为“抢救性收藏”，这种已经停止的老工艺，与邮票、烟标、钱币等收藏不一样的是，收一件少一件。

  如今，,皮影已经可以工业化生产，甚至成为旅游产品。但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老皮影和新皮影完全不需要专业知识就能辨别，除了老皮影雕工如今无法效仿以外，在厚度上更是一目了然。李淑文告诉记者：“过去我们雕皮影都是一张牛皮就是一层，但是现在这些新做的皮影都是工厂生产的，一张牛皮在工厂被割成好多张，而且雕工粗糙，再加上老皮影有被灯熏黑的颜色，这些不需要比较，一看就能知道。”

  令人忧心的未来

  采访过程中记者发现，每当谈及老皮影的收藏和故事，杨飞和李淑文总是兴高采烈的，但当问及两位年事已高的老人这三千多件皮影的未来去向，杨飞和李淑文就立马变得沉默寡言。

  杨飞有些心酸地告诉记者：“早几年我们这儿可热闹了，每天有不同的媒体和国外专家来看，总是会邀请我们去办展览，去国外交流，那几年我们两口子就没闲着，现在好像这种热情过去了，又冷清了。”

  前几年，来自北京、上海、台湾等地及美国、德国、阿根廷、新加坡、叙利亚等国家的专家、学者、热心人和留学生纷纷来杨飞和李淑文处参观交流。夫妇俩也应邀去德国、瑞士等地进行了访问交流。中外人士一致认为应该将这些先辈们的特殊绘画印刷出版，因此，他们以整理已有的藏品为主，编撰了《陕西皮影艺术》，并准备出版大型画册。西安电影制片厂拍摄《关中皮影》时，拍摄了他们部分皮影藏品。中央电视台、黄河电视台、西安电视台等多家新闻单位也对他们作了专题采访……

  但是，因为儿女对老人热爱一生的皮影收藏并无兴趣，之前曾谈好的出书事宜也被爽约，使得两位老人每每想到这些老皮影的去处就连连叹气，“我们想要建个皮影博物馆，将这些民间艺术品都好好保存起来，但是没有资金。”两位老人甚至想过将自己一生辛苦收藏的皮影打包转让，但是每当有意者上门时，杨飞总觉得对方是贩子，只会将他们压箱底的宝贝倒卖，并不会好好保存对待，最终因为觉得对方不是真心喜欢而放弃转让。

  有专家指出，即便在目前国家大力支持文化产业的环境下，民间艺术仍是相对弱势的领域。对于承载中国历史文化的民间艺术，更需要国家的重视；政府对文化产业扶持的同时，也需要为这些民间艺术提供有效平台。对于这些极具地方特色的民间艺术的传承和保护，个人收藏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许只有政府搭台、企业唱戏才能真正行之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