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博弈的不对称之三十二

  小别半年后，笔者继续在本栏探讨市场博弈中的种种现象，这回的重点在探讨人际互动，即群体在市场上是如何选择“合竞”的。最近美国波士顿马拉松的爆炸袭击和上海复旦医科研究生毒杀室友两件震撼事件，给了我们一个引子。

  据报，林姓学生因细故与室友略生摩擦，竟至投毒虐杀，全无逻辑可寻。尤令人震骇的是，在室友毒性发作的情状下，林生还“神色自若”为他做了B超测试；到病房看到 被害人呼号辗转无复人形时，林生还“看不出半点异常”；室友父亲从四川赶到上海，在宿舍与林生共处了一夜，林依然“淡定”。林生和人性的“共情”（empathy，通常译为“移情”）底线简直是南辕北辙，实在太离谱！

  “共情”是人类大脑处理信息的一种本质属性，尤其是当一个人的行为会损害他人时。在这种场合你会设身处地，联想并强烈地感到遭损害者的反应，形成感同身受的情绪。“共情”是人类在进化中形成的高级情感，构成了人际互动的底线。要体会“共情”的作用，不妨读读《檀香刑》，莫言在这部小说中对刽子手心理有绝妙刻画。

  伤害室友竟然毫无“共情”负疚感，不由得我联想起美国的一个案例。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德州大学总校读博士，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三十余层楼高的德州大学塔（University of Texas Tower），那是奥斯丁市最高的建筑，学校的象征。但德大塔令美国人一望皆知的名声，却来自一桩悲剧，学校因此永久关闭了顶楼平台。

  1966年8月1日上午，一个名叫惠特曼的青年，乘电梯上了塔楼，他背了个塞满了枪支和弹药的大包。他用来福枪托先砸死了接待员，随即枪杀了两家游客，然后蹬上平台，向地面行人扫射。最先被打死的是个孕妇，以及来营救她的路人。漫射持续了七小时，全城警察都被招来解救，直至三名警员和一位志愿者合力设法摸上平台将惠特曼击毙，加上惠特曼本人，一共被射死14人，另有30多人受伤。

  警察到惠特曼家调查，发觉他上塔楼大开杀戒前的清晨，先枪杀了自己的母亲，再把熟睡中的太太用刀捅死。在隔夜前用打字机打就的绝命书里，惠特曼说，这些天来我无法理解自己，我本该是个正常的人，聪明、理性，但我为什么会有这许多狂悖的念头…… 杀了母亲和妻子后，惠特曼用笔继续写道，“今天杀凯西，是我想了许久才决定的……我是多么爱她，她是这么好的妻子，任何男子所梦寐以求的，我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为何要这么做……”

  更震惊的，是人们了解到，惠特曼一直都很优秀，曾是男童军的Eagle Scout，智商测定为138，简直千里挑一。全美国的人都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实际上，惠特曼本人都极想知道。在绝命书里，他要求解剖他的脑子，看看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尸体解剖后，惠特曼的颅腔被打开，果不其然，他脑子里长了个一分钱大小的瘤，部位在丘脑下面，正压着下丘脑和杏仁体。惠特曼的揣测没错，这个脑瘤改变了一切，他对世界的认知、对人生的态度、与亲朋的关系、以及自己的感受。十九世纪末人们就已发现杏仁体承担着节制情感，尤其是恐惧感和进取心的功能。上世纪三十年代科学家进一步证实，杏仁体受损时动物的行为会发生一系列变异，如胆大妄为、情感粗野、过激反应等等。母猴在杏仁体病变或受损后甚至会虐杀自己的婴孩。

  顺便提一句，在大脑的这个层级（所谓边缘系统）上，人类和其他哺乳类动物的结构和功能极为相似。也就是，人和其他物种的分野只是在大脑新皮质层级，它掌控着人类所独有的逻辑推论、理性分析等延后反应的思维行为。不过请别忘记，人类的感情行为在很大程度上和动物的本能直觉反射并无二致，它们在进入意识之前，能做理性抉择之先，就已被决定了。所以，人们的许多市场行为，包括投资选择，受本能直感的严重影响，很容易偏离理性追求的目标。

  有感于林生毒杀室友的荒唐情节，我因而提出类比惠特曼案例的思路，来探询林生的行为动机：请仔细检测他的脑子，有没有病变？

  长期以来，我们把人的行为看成是受着“觉悟”的驱动，“觉悟”是阶级的属性，而阶级又由“同生产资料的所有关系”来决定的。要在这样狭隘往往谬误的框架里找出人类情感的源头和行为的动机，不啻缘木求鱼。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本身就极为复杂：主宰人类生理和心理活动的中央机关——大脑的构造和功能就是最复杂的，干脆就是个小宇宙。

  上月初，奥巴马总统代表美国政府提出了科研创新的新一轮主攻方向：深入剖析人脑，他主张把政府科研经费的主要投向转到人的大脑——宇宙的“内太空” 的勘探上来。这个壮举要比对外太空的探索更有价值也更为艰难。怎么才能形成“自知之明”，自古以来就是人类的梦寐追求。过去人对大脑的认知，始终在封闭的堡垒周围绕圈子，不得其门而入。所幸，积过去150年的卓绝努力，特别是过去二三十年里，拜大脑观察工具的突破和基因图谱的制备之赐，现在终于有可能深入大脑的底蕴，一窥其堂奥了。

  对大脑的研究突破，不但能帮助遏制犯罪心理和反社会倾向，帮助开发诊治大脑病变和衰退的新药物和疗法；而且对常人的生活品质和幸福感，如日常选择或投资决策的奏效，也有莫大的助益。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美国华裔教授学者学会（南加州）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