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社交网络改变世界》

  ⊙杰 夫

  让我们从一句普遍认同的断言开始：互联网改变世界——小到工作娱乐学习，大到商业政治社会，一切方面。

  早在16年前，著名社会学家，西班牙人曼纽尔·卡斯特就在其那本雄心勃勃的著作《网络社会的崛起》中，系统且不无创见地描绘了“信息时代网络社会的完整样貌”。卡斯特指出，权力正从国家向网络转移，旧的国家结构崩溃了，与之伴随的是无序网络组织力量施以新模式的行为和新形式的社会组织。总而言之，我们的社会结构正由信息技术通过创建新形式的社会互动而转变，这些社会互动正“取代了一体化的等级制度作为社会组织的主导形式的地位”。对于这本网络社会学的扛鼎之作，学界给予了一致好评。如法国社会学家阿兰?杜罕（Alain Touraine）盛赞“本书将成为21世纪的经典”；而英国思想家、《现代性的后果》等书的作者安东尼·吉登斯则认为卡斯特该著“之于信息化社会，正如一个世纪前的马克斯·韦伯的《经济与社会》之于工业社会。”

  然而，在曼纽尔·卡斯特写作《网络社会的崛起》之时，哪怕是随后的《认同的力量》、《千年终结》以及《网络星河：对互联网、商业和社会的反思》，他所处的还是互联网Web1.0阶段。那个时期，以网景（Netscape）为代表的浏览器是通向虚拟空间的主要窗口，以雅虎为典型的门户网站是获取信息的重要平台，点击流量换广告是唯一的盈利模式。另外，在内容生产和传播是单向的，即网站将经过专业编辑好的信息“推送（Push）”给用户看。

  到了2004年，在旧金山的一次对新媒体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会议上，针对早前互联网泡沫的破灭，业内开始反思、痛定思痛寻找新的方向。于是，Web2.0概念被正式提出，同时，像谷歌这样的搜索引擎脱颖而出并与Friendster、MySpace、Facebook、Toutube、LinkedIn

  等社交网站的一同萌芽壮大，互联网由此从一种发布信息、发送电子邮件和出售书籍的“推媒”，发展成运用创造力和集体智慧的动态网络（信息不再靠Push，而是利用搜索引擎通过关键词“拉取（Pull）”信息；到了社交网络上，则干脆“追随Follow”——关注你朋友所关注的）。倘若给这个阶段添加标签，无疑是知识共享、集体协作、交互参与、开放合作……对此人们不禁要问，Web1.0下的卡斯特是否老矣？《网络社会的崛起》是否过时？或者，有什么新的观点需要补充？此时，马修·弗雷泽和苏米特拉·杜塔的《社交网络改变世界》应运而生。

  《社交网络改变世界》成书于2008年，那时Web2.0已从概念变成了实践。Web2.0所倡导的分享、交互、协作、公开等理念不仅冲击了传统的商业模式、管理方法和官僚制度，而且对消费市场、组织行为乃至民主参与也产生了深远影响。就在这一年，美国公选出了历史上首位黑人总统，而奥巴马也是继“广播总统”罗斯福、“电视总统”肯尼迪之后的“网络总统”。正如弗雷泽和杜塔在书中所描写的，“社交网络正在逐渐向民众开放，以使得选举动员和选举人的反馈更加直接有效。MySpace和Facebook如今已是民主对话中必不可少的交流工具。”这正是“社交网络改变世界”的表现之一，你可以理解为“Web2.0之下的国家2.0”。

  作为阐述Web2.0时代社交网络如何引发变革的著述，马修·弗雷泽与其搭档并未将议题随意扩大，而是将讨论焦点集中在权力和社会结构的演变上。也正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社交网络改变世界》在沿袭了《网络社会的崛起》研究脉络的同时，试图超越与突破。

  为了让结论看起来更凝练、好记，两位作者在书中提出了一个ISP和3-D化的模型。所谓ISP，分别是身份（Identity）、地位（Statue）和权力（Power）首个英文字母组合。他们认为ISP反映了有史以来社会组织那些不可动摇的动态机制。“所有的社会组织，第一个阶段就是身份结构，既包括个人身份，也包括集体身份。第二个阶段就是社会资本的不规则分配方式，它导致了不同的地位和竞争优势。第三，因为社会是由分配稀缺资源和剩余资源的制度结构管理的，所以，社会资本作为各种形式，包括实体意义上和象征意义上的控制权必须得到部署。”

  接下来是3-D化。它同样是3个D字母起头的英文单词组合，即多元化（Disaggregation）、民主化（Democratization）和分散化（Diffusion）。至此，弗雷泽和杜塔创造性地提出，社交网络正引起了三种现象的突然兴起：身份日益多元化（ID）、地位日益民主化（SD），而权力则日益分散化（PD）。

  这样的归纳真令人耳目一新。但这里的“新”，还仅限于形式而非实质。譬如，身份多元化所讲的正是虚拟空间的多重身份，而后者早就是Web1.0相对于现实物理空间固有的特征。相反，作者在之后的篇幅里提到的强关系、弱连接、开放、封闭、隐私权保护等倒是社交网络被广泛使用后所引发的新现象、新问题。关于这些方面的探讨，不出所料的是，作者势必要引用到“邓巴定律”、马克·格兰诺维特的“弱连接”、阿尔伯特·赫希曼的《退出、呼吁与忠诚》、丹尼尔·沙勒夫《隐私不保的年代》等一些论述。如果本书再晚出几年，想必维克托·迈尔-舍恩伯格的《删除：大数据取舍之道》、斯科特·斯特莱登《强关系：社会化营销制胜的关键》和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的《大连接：社会网络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对人类现实行为的影响》等著述所讨论的内容也会被援引在内。

  一样的道理，书中所说的地位民主化和权力分散化，实则是Web1.0网络空间的平等化和扁平化。当然，他们照样会提及一系列Web2.0领域优秀的作家与书目。不难发现，要不是有“日益”的强调和区分，《社交网络改变世界》相比《网络社会的崛起》或里克·列文、戴维·温伯格等人合著的《线车宣言：互联网的95条军规》，在回答“究竟多大程度改变”上没本质差别。由此可以得出两个推论，第一，Web1.0和Web2.0不是割裂式发展，两者都始终围绕着互联网精神，区别只在于程度的深浅；第二，从门户网站到社交网络再到已经来临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改善的不仅是带宽、应用、体验，还包括ISP的3-D化。

  写到这里，各位想必都已明白这本《社交网络改变世界》的研究到底意味着什么。首先，这是Web2.0的一本集大成之作，可以代表社会化媒体研究的最新成果；其次，它梳理了历史脉络，综合了多家学说，不失为一本可靠的延伸阅读索引；最后，随着移动化浪潮的全面来袭，它或许很快就像《网络社会的崛起》那样略显过时，所以我们更期待它的升级版——或许下回书名就叫《移动网络改变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