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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悲剧面前，德国人看到了可以使劲的地方，于是义无反顾地去积极改变杀害亲人的凶手家乡的教育。他们选择了社会自省，选择了善，选择了义务，选择了将慈善作为生活方式，选择了相信中国人的精神力量。
□王育琨
因没有答允一名49岁失业者安排工作的请求，宗庆后日前在自己家门前被砍伤了四根手指肌腱。案件引发了新一轮对中国经商环境的忧虑。在此之前，宗庆后的女儿宗馥莉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表示，“我觉得政府需要面对我们这一代，我们这一代永远不可能像我老爸那一代一样”。当媒体问及“难道要把企业整个搬到国外去吗？”宗馥莉反问，“真是有可能，你知道李嘉诚都已经搬出去了，为什么我以后不可能搬出去呢？”
恰在此时，另外一件陈案引发了我的沉思。
2000年4月1日深夜，来自江苏北部沭阳县的4个18至21岁的失业青年，潜入南京一栋别墅行窃，被发现后，惊惧之中，他们持刀杀害了屋主德国人普方及其妻子、儿子和女儿。案发后，4名凶手随即被捕，后被法院判处死刑。
在法庭上，普方一家的亲友们见到了那4个刚成年不久的疑凶。凶手不是看起来很强壮、很凶悍的人，跟你在马路上碰到的普通人没有区别。普方先生的母亲从德国赶到南京，了解了那4个来自苏北农村的年轻人都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没有正式工作，其中有一个做过短暂的厨师，有一个摆摊配过钥匙。在详细了解了案情后，老人做出一个让中国人觉得很陌生的决定——写信给地方法院，表示不希望判4个年轻人死刑。老人的逻辑很简单，“我们会觉得，他们的死不能改变现实。”最终，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没有考虑普方家属希望宽恕被告的愿望，驳回了4名被告的上诉，维持死刑判决。
几个月后，普方家人和朋友成立了普方协助会，筹集善款积极去改变苏北贫困地区的教育现实。按照普方协会的要求，孤儿、单亲家庭、父母患重病者和女孩被列为优先资助的对象。女孩将来是要当妈妈的。妈妈在孩子成长中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普方的家人和朋友们深信，只要能有良好的教育，“有机会的话，人就不会想去做坏事，他会做好事，这对自己，对别人都有好处。” 当地的教育工作者听说有人愿意资助孩子上学都很高兴，表示“一定要推选品学兼优的学生”。然而这并不是普方协会设立助学金的初衷。他们只希望“人人都能享受均等的受教育权利”。
转眼14个年头过去了，普方协助会依然接纳组织着世界各地来的志愿者，对改变贫困地区的教育，做出了扎实的努力。许多他们资助的穷孩子，已经大学毕业，走上了很不错的岗位。他们资助的一批女孩，也已当上了妈妈，养育着自己的宝宝。德国人好傻啊，居然为仇人的家乡着想！
在普方妈妈等德国人面前，我觉得自己很渺小。
德国人在那不可思议的“瞬”间做出的选择，让我侧目。他们有理由仇恨，有理由离弃，有理由发泄，有理由冷漠，有理由断绝，这些常人合理的选择，他们都没有做。他们选择了社会自省，他们选择了善的教育，他们选择了义务，他们选择了将慈善作为生活方式，他们选择了相信中国人的精神力量，他们选择了作为人何谓正确，他们选择了扎扎实实的行动，他们选择了投入地推进中国落后地区的教育！
普方的亲友，对我们是面硕大的镜子，在镜子里我们可以反观自己。我们时时为自己瞬间得失而久久不能释怀，更为不是遭遇的不公平而耿耿于怀。看看今天社会，人人活得不安心，个个怨气冲天，麻木不仁。我们被这一刻的“瞬之道”推动着，我们无力逃出这种惯性！
德国人为什么不受戾气冲天的“瞬”作用呢？他们为什么能够清醒地活出自己的价值来呢？
德国人已跳出了个人、家庭、民族看人类的悲剧了。在悲剧面前，他们看到了自己可以使劲的地方，于是义无反顾地去积极改变杀害自己亲人的凶手家乡的教育。他们已不受情欲的混沌左右。他们没有仇恨，他们充盈着灵魂的觉醒与救赎！那种人性的光辉与温暖，那种对生灵的尊重从语言、行为、气息中散发出来。他们远离了语言与是非，放下情绪回归一个空空的管道，而进入衡之道与空之道，才看得清楚，人和人的界限是很渺小的。
放过，那需要很大的慈悲；担当，则需要更大的使命意识。
一个普通的德国人都看出这个案子的实质是由于贫富差距造成的。事实上近些年的很多砍杀以及爆炸事件，都是由于贫富差距造成的。面对严峻现实，德国人能够找到自己的使命和责任，每个中国人更应该找到自己的使命与责任。
普方及其亲友们，以德报怨，在浮躁的中国唤醒爱！唤醒沉睡在每个中国人内心深处的慈悲。老子早就揭示，“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而人之道却损不足奉有余。”正是违背天道的现实，在构筑着我们社会中戾气弥漫的场域。生活在其中，每个人活得都不舒坦。而且，还影响着地球生态平衡。
回到宗庆后被砍伤事件，那是一幕悲剧。但是，抱怨、谴责与逃避，都是没有出路的。每个中国人，都该思考：我们应该为结束这种悲剧，做点什么？
德国人普方的亲友以及普方协助会更广大的群体，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中国的现实。那我们呢？父老乡亲！这毕竟是我们的家呀！
（作者系北京大学民营研究院企业家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