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伟一

  过去20年，文艺复兴技术和SAC资本投资顾问是美国利润最高的两家对冲基金，想来应该有绝活在身。可据美国参议院小组委员会的调查报告，文艺复兴技术对冲基金的相当一部分净利润来自避税。

  房产公司有句名言，决定房价的三大要素，第一是地点，第二是地点，第三还是地点。套用一下这句名言，或许也可以说，决定公司净利润的三大要素，第一是避税，第二是避税，第三还是避税。

  上周五，美国制药公司Abb Vie与英国制药公司Shire达成了一项协议，前者以54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后者25%的股份。按照美国的《国内税收法典》，一家公司只要有另一家公司的20%的股份，就可以实现倒置（inversion），即通过并购改变收购公司的纳税地点。英国制药公司Shire的总部在爱尔兰的都柏林，注册地则在著名的离岸避税地——英国属地泽西。这样一来，Abb Vie计划通过倒置，就能将公司的税率由22%降至13%。Abb Vie公司此举倒也并非标新立异；如今不少美国公司正在上演公司版的出埃及记，许多公司已经或正在考虑通过并购实现倒置。

  美国财政部长雅各布·卢为此大为不满，他大声呼吁美国的企业理应发扬爱国精神，不要动转移纳税地的脑筋。部长大人如此呼吁，未免太天真了。须知，美国式市场经济就是利润挂帅，在商言商，信的就是哪里能得益，就往哪里去的守则，怎么会为“爱国”所累？更何况，多数美国人至今都对爱国主义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怀疑。美国有一句名言：“每回有人挥舞爱国大旗，总是把沾有粪便的那端塞到你手中。”

  Abb Vie出走他乡，也是迫不得已，并非蓄意挑战美国政府。Abb Vie做的是实业，家大业大，搬家不易，即便是法律上换一个纳税地点，那也是兴师动众，因为目标很大。相比之下，那些金融机构避税就要轻巧得多了，他们可以借助金融创新产品悄悄地实现避税，至少在短期内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避人耳目。巴克莱银行和德意志银行研发的“篮子期权”（basket option）就有如此妙用。

  不妨说，篮子期权是张冠李戴，也可以是狸猫换太子，说的更直白，就是指鹿为马。这些账户名义上归巴克莱银行或德意志银行所有，但账户完全由对冲基金文艺复兴技术（Renaissance Technologies）控制，交易有其定夺，利润也完全归其所有。双方如此煞费苦心，到底有什么好处？有的。文艺复兴技术对冲基金满一年后行使篮子期权，将这些特殊账户上的资产作为长期资产，以此为理由，便可大量避税。但是，尽管这些账户上的很多股票和债券被视为长期资产，很多时候在文艺复兴技术对冲基金的持仓却不过只有数秒钟，这就让知情者很不理解。而另一方面，巴克莱银行和德意志银行甘冒风险提供篮子期权，为的是能够抓住文艺复兴技术对冲基金这样的大客户；对冲基金交易多，为其交易提供服务的银行可收取丰厚的手续费——此类业务也因此而得名“优质经纪服务业务”。比如，为美国投资银行提供的总收入曾经达到一年120亿美元。

  美国现在有很多对冲基金，但查查过去20年的记录，利润最高的是文艺复兴技术和SAC资本投资顾问（SAC Capital Advisors）这两家对冲基金。文艺复兴技术对冲基金管理的资产多达270亿美元，收费还特别高，管理费是所管理资产金额的5%，投资净利润分成可高达40%。而对冲基金业内的费率通常是管理费为资产金额的2%，20%的利润归资产管理公司。文艺复兴技术对冲基金的创始人詹姆斯·西蒙是一位数学教授，本科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在加州伯克莱分校获得博士学位。

  文艺复兴技术收费如此之高，想来应该有绝活在身。可据美国参议院小组委员会的调查报告，文艺复兴技术对冲基金的相当一部分净利润来自避税。1998年至2013年，有10多家对冲基金借用了篮子期权，成功避税60多亿美元。美国税务局为此调查了6年，也始终没能查出个所以然。参议院中有部分议员对此强烈不满，本周一公布了一份报告，揪住对冲基金的避税问题不放。

  不管是Abb Vie的倒置，还是对冲基金的篮子期权，都是为了减税，而减税从来就是美国资本市场的主旋律。投资银行业务和证券交易业务是资本市场的两大核心业务，而投资银行业务又以承销业务和并购业务为主。Abb Vie制药公司和文艺复兴技术对冲基金都要避税，但Abb Vie的倒置完全合法，而文艺复兴技术却有违法之嫌。卷入此事的金融机构都矢口否认自己有违法违规行为，但其中不少机构又表示，已经停止了相关业务。国会的调查很可能成为马后炮。

  资本市场的许多创新就是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