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涤
之前谈到了好几位生活很有规律的古典音乐大师,今天来说说那些出名的夜猫子大作家,他们在自由市场的竞逐中,竟一刻不得喘息,那些杰作是在失眠中靠一杯接一杯喝苦咖啡煎熬出来的,但他们也因长年作息一团糟摧毁了健康而早早离别人世。
相对于英国小说,我更钟爱法国的,而巴尔扎克和雨果最受青睐(想来不少人也会有同感)。年轻时我用力甚勤,更得益于优秀翻译家,如傅雷所译的巴尔扎克,郑永慧、李丹等翻译的雨果作品,凡能找到他们的译作,余必读之。
巴尔扎克本人就是个小说里的传奇人物。很多人读过他的传记,知道不少他的怪诞轶事,尤其和韩思佳夫人的情话。我甚至专门到巴黎他的故居去瞻仰过一番。巴尔扎克三十岁时就立下宏愿,雄心勃勃地要尽写人生百态的《人间喜剧》;可惜他又常常见猎心喜,不谙理财之道,总在欠债和还贷的跑道上疲累奔命。以他的话来说,“我知道这是在榨干和拖垮自己,我活得很不正常。可那又有什么差别呢,工作至死还是为了其他什么而死,不都同样是一死吗?”
巴尔扎克写作生涯的典型一天,是干“大夜班”:晚上6点匆匆快餐,之后就睡,午夜过后1点起床,一口气写7个小时,干到8点,再打1个半小时盹。9点半起来后,继续写作直到下午4点。巴尔扎克靠一杯接一杯喝苦咖啡来支撑自己,一天平均要喝上50杯,简直是在咖啡大泳池里游出来的。4点到6点之间,巴尔扎克会散步、泡澡,接待客人。然后又是吃快餐,睡觉,午夜过后1点再起来干活,继续轮回…… 这对他的健康有摧毁性的影响。巴氏有强壮的体魄,当你看到罗丹的著名塑像,巴尔扎克披着睡袍(工作服)的伟岸身躯,很难想象,51岁正处在创作巅峰时期的他,竟然就此轰然倒地。令人扼腕痛惜的,是他那《人间喜剧》的鸿篇巨制,留下了不少的“烂尾楼”。
我也曾几次朝拜过雨果在巴黎的寓所。第一次去,正在整修;第二次到巴黎时发觉仍在关闭状态;最后一次去时刚整修完毕,可惜只开了一半,而且展品陈列不全。过后我才了解到,雨果最伟大的作品《悲惨世界》同他在巴黎的生活没关系,《悲惨世界》(以及《惩罚集》、《沉思集》等名著)是他在拿破仑三世(拿破仑大帝小丑侄儿)得势的当年被放逐(1851,巴尔扎克死于该年),蛰居在Guernsey(隔着英吉利海峡看得到诺曼底海岸的一个英国小岛)的年头写成的 。
雨果被迫离开法国后,买下了小岛山顶上的一座大宅子,并在屋顶上加盖了一个玻璃房,是全岛的最高处,可以远眺法国的海岸线。雨果每天上午都在那里写作。清早,英军要塞的炮声把雨果催醒,起身后的早饭是咖啡和两只鸡蛋,例行功课还包括和Juju 的亲密书信往返(每天至少一封,长达50年,总计超过两万封)。Juju 是雨果的情人,常年陪伴他一齐放逐,就住在几个门洞开外。你不难想象此中的有趣情景:当年没手机短信,鱼雁往返还得靠仆人递来递去。
雨果在玻璃房里一直写作到上午11点,然后到露台上冲冷水澡。这成了一个景观,不但街上行人会驻足观看,远处还会投来Juju爱恋的目光。12点,雨果下楼接待客人,他粉丝众多,从世界各地络绎不绝而来。雨果好客,午餐款待煞是丰盛,自己却吃得很少。饭后他必步行两小时,或到海滩上锻炼体能,之后还会再去写作,或邀Juju驱车冶游。有时候同朋友加上Juju一起宴饮欢娱,不然就回家吃顿安静的晚饭。
不论做什么事,雨果总带着一个小本子,随时随地记下自己的思路和词句。据他的儿子,日后也成为作家的查理的记载,父亲交谈的话语,但凡有点新意的,都被他收录到小本子上,以后也都发表在了他的作品里面。可见即使大天才如雨果,平时勤加收集记录,也是他创意的一个渠道。
前文里谈到的那些古典大师,无不生活在电力照明的年代前,而近代的大师们又是怎样作息的呢?我曾在本栏介绍过美国小说家菲茨杰拉尔德的生平(《大亨的理财小传》2013年6月)。菲氏的作息整个是一团糟,最后在41岁猝死,是个惨痛的坏案例。作为自由撰稿作家,菲氏在自由市场的竞逐中,竟一刻不得喘息。那么在刻板的等级制度下,一刻不得自由的卡夫卡,又是如何安排他的日常作息的呢?
卡夫卡也只活了41岁,生活在上世纪初奥匈帝国治下的布拉格,终其一生是个可怜的小职员,在保险公司里挣扎打转。后来好不容易换了个职位,不用加夜班了,上班时间从早晨8点到下午3点,精神还是得不到安顿。
在给情人(Felice Bauer)的信里,卡夫卡这样来描述他一天的作息:我在办公室的无聊劳作是从8点到下午2点或2点半,吃饭到3点或3点半;然后上床睡觉到晚上7点半,起来后做10分钟的锻炼,再散步1小时,在家和姐妹们一起吃晚饭;能坐下来写点东西的时候,已经10点半,常常是11点半了;我能写到午夜1点、2点还是3点,就要看运气了,有一次甚至写到清晨6点…… 我的睡眠非常糟糕,不是半睡半醒,就是睡意全无,脑子里纠结着白天的活计,五花八门,找不到个解决的出路。第二天上班一点打不起精神,精神恍惚…… 有时走出办公室找打字员,在走道里会看到运送文档的车,长长方方的像口棺材。我每每出神,这口棺材说不定是为我定制的,在等着我躺进去呢……
我甚至不免猜想,卡夫卡的奇才,他那些貌似荒诞、铭心刻骨的奇文,是在失眠中煎熬出来的;睡眠紊乱造就了这个文学的殉道者。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堤)商学院教授,美国华裔教授学者协会(南加州)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