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骋骋

  古代东西方钱币是两种不同的体系。西方习惯于用人物，特别是政治领袖的头像印在钱币上，而中国主要用文字。一种解释是，中国文化重视抽象概念，重视善恶伦理。虽说书画同源，但书和画性质不一样，古代读书人将书法视为远高于绘画的艺术。

  今天的小亚细亚西部，古代是吕底亚王国，那里是被西方社会视为世上最早产生金属货币的地方，时间大约在公元前600年前后。吕底亚王国早期用琥珀金（Electrum）作为货币，这是一种天然出产的金银合金。中国金属铸币一般认为产生在春秋战国时期，因为时间跨度长（770-221年B.C.），究竟哪一年产生，没有确切说法。

  吕底亚的钱币一开始就有经过设计的图案，而且往往是动物，例如狮子、雄鹿或公羊。由于琥珀金包含了铅和其他杂质，而黄金含量可严重影响币值，因此琥珀金的价值判定不易。所以稍后就产生了金币与银币。它们均制作于吕底亚王国，时间大概在克罗索斯执政时期（约公元前560-547年）。这些钱币上面刻着一只狮子和一头公牛的前半身。

  差不多也在公元前6世纪左右，古希腊也普遍采用白银作为货币。各个城邦国家纷纷引进多种图案与钱文，藉此展现自己的权威。所选图案用于象征国家权力，勾勒出本国的宗教崇拜与神话的过去。他们将神话故事或宗教崇拜中的人物铸在钱币上，如雅典的“四德拉克马”（Tetradrachm）银币，上面是戴着头盔的雅典城的守护神雅典娜头像，还有雅典娜的圣鸟——猫头鹰。这些钱币上的头像脸型圆润，形象逼真，神态自然，是早期各种世界钱币中的珍品。

  由于地理上接近，古希腊的钱币文化很快就传入意大利，被古罗马吸收。之前古罗马主要使用青铜作为币材，大约在公元前210年有了以“德纳留斯”（Denarius）为基准的新货币体系，这是一种用青铜货币“阿斯”（As）来计价的银币。比如10阿斯的“德纳留斯”银币。在女神罗马（Roma）的头像后有一个“X”字（即代表十的罗马字），标明其价格折合10阿斯青铜币。银币的背面是狄奥尼斯库兄弟“Dioscuri”——神话故事中的一对孪生英雄兄弟。

  慢慢地，钱币上的人像从神话或宗教人物转向了政治领袖。公元前一世纪中期，恺撒成为罗马共和国执政官，以他头像制作了德纳留斯银币。上面印着拉丁文“Caesar dict perpetuo”，意为“恺撒，永远的独裁者”。古希腊和罗马钱币有着高超的艺术水准，让钱币成了艺术品。

  古代东西方钱币是两种不同的体系。总体而言，西方习惯于用人物，特别是政治领袖的头像印在钱币上，而中国却主要用文字。无论是先秦，还是秦以后都是如此。秦半两是“半两”二字，汉代的五铢钱是“五铢”二字，唐代以后是皇帝年号加通宝四字。古钱上的文字本身即构成了图案设计，同时也成为辨识的凭借。从字体上看，秦以前是大篆，秦以后是小篆，一直到隋末。唐朝是用隶书，也叫“八分书”，相传为著名书法家欧阳询所书。北宋钱文有篆书、隶书、真书、行书甚至草书。清代的铜钱我们现在还能看到很多，正面是楷体，背面则是两个满文，左为宝字，右为局名。

  中国古代钱币为何不用人像而用文字？一种解释是：中国文化重视抽象的概念，重视善恶伦理，所以钱币上多用些好的字眼；西方文化重视具体形象，重视美丑，所以钱币上注重图形。中国古人一向重文轻艺，重书轻画。虽说书画同源，但书和画的性质不一样，绘画容易使人懂，而书法却不是人人都能欣赏的。也许是这个缘故，才使中国古代的读书人将书法视为远高于绘画的艺术。

  尽管中国钱币上只有文字，但并不妨碍它成为一种艺术品。相比西方，中国钱币有其独特之处，这就是形制美和文字美。在形制方面，西方钱币在近代使用机器铸造之前，总是不方不圆，没有规矩。中国的钱币无论是早期的刀布和后来的圆形方孔，都是十分规正的。从文字上看，西方钱币上的文字，一直到中世纪晚期总是参差不齐；而中国钱币上的文字，在先秦时代就已经十分精美工整，到了汉代、南北朝和唐宋，许多钱文成了直接可供欣赏的书法。特别北宋的钱币，已成世界钱币文化史上的一座高峰。“崇宁通宝”就是当时的宋徽宗赵佶写的瘦金体——即后来宋体的前身。制作也十分精细，具有与众不同的风格和极高的艺术价值，后人视若拱璧。

  中国钱币上的图案和人像一直付之阙如，这种情况直到清末才有了改变。一般人都认为，第一个被使用印在我国钱币上的人像为民国首任总统孙中山，或是印在著名的“袁大头”上的袁世凯。其实，在晚清光绪年间，四川就铸造有光绪皇帝头像的银币，因这种银币主要在川藏地区流通，故亦称四川卢比（先令）或藏元。为何其他地方没有出现，唯独在四川出现这种人像币？这可能是当时中英之间的一场货币战。因为英国在其殖民地印度铸造印度卢比，正面印着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的半身像。这种印度卢比大量从印度渗透到四川，为了与之对抗，四川地方政府也铸造了这种“四川卢比”。

  （作者系浙江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