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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靖皓
说到当今的物种灭绝,几乎所有关注过环境保护话题的人都会深有感触。有关每分钟有多少物种消失,哪些物种处于濒危,又有哪些人类行为正在迫使我们这个族群走向孤独的数据和分析,可能很多人会脱口而出。美国记者伊丽莎白·科尔伯特在初次接触到物种灭绝这个话题时也是同样的反应。当她走进巴拿马金蛙消失的现场,脑海里蹦出的想法和大多数人一样,这可能又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昂贵代价。可当我们慢慢把她的《大灭绝时代》读下去,会和她一样,惊讶地发现生物灭绝与人类之间的真实关系原来是个完全陌生的样式。
导致巴拿马金蛙突然消失的凶手,最后被确定为一种叫壶菌的真菌,而且受害者不只金蛙,还波及相当多种类的两栖动物。在地质史上的正常时期,物种灭绝有一定的速率,大约千年左右才会有一个物种消失。现在物种灭绝的速度如此快捷,更像是一场物种大灭绝。
根据现有的发现,地球上曾经出现过五次大的物种灭绝。比如奥陶纪的生物大灭绝,白垩纪末期发生的恐龙大灭绝等等。大灭绝和一般的物种灭绝不同的是,这是一个较短地质时间内出现的物种大量减少的现象。比如恐龙灭绝那次,只有四分之一的物种逃过一劫。
那么,是不是人类的行为已让物种的消失演变为一轮新的大灭绝呢?是的,经过和以往灭绝数据的详细对比,科尔伯特认为第六次生物大灭绝可能正在这个可怜的星球上发生。金蛙们的失踪,只是这次大灭绝的冰山一角罢了。不过,大灭绝引发的机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科尔伯特讲述了一种和企鹅类似的物种——大海雀灭绝的故事。因为人类的滥捕滥杀,笨拙的大海雀在短时间内消失了。同时科尔伯特也记录了部分环境保护者对物种艰苦而执着的守护,比如在埃尔巴耶镇科学家为金娃及其同类建起了“神奇的蛙旅馆”,在辛辛那提动物园为苏门答腊犀建立了繁殖基地,在亚马逊原始森林划出了特别保护区等等。上述两方面事实,非常符合大众对于物种灭绝的印象。人类的捕杀,工业文明的污染,对自然领地的掠夺,对资源无尽的索取,造成了物种的消失。而同时我们自信,人类作为唯一拥有智慧和精神的物种,尽管有不幸,却有能力约束自身的行为,通过改变社会的存在方式挽救大自然,最终形成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局面。
科尔伯特也曾有上述想法,可当她面对残酷的真相时,不得不承认这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罢了。她不慌不忙地梳理了生物学界对于物种灭绝的发现和研究历程。她发现,随着科学家们对生物大灭绝这一现象认知的不断深入,人类与生物大灭绝的真实关系并不是一种错误思维和行为带来的暂时矛盾关系,而是一种伴生关系。
从伟大的解剖学家居维叶发现消失的物种起,到各类进化学者不断罗列出灭绝的物种名单,到科学家对恐龙灭绝的各类解释,科尔伯特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人类智慧在发掘生物灭绝原因上的巨大力量。尽管引起灭绝的因素错综复杂,但科尔伯特认为从进化角度来说最关键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外部环境的变化速度大大超过了物种性状特征变异的适应能力。她用很多例子给予了说明,比如菊石在地球上分布极广,而且在海中漂浮了3亿年之久,区域环境的微小差异和隔阂,使得菊石进化出各种各样的种类,它们成功地适应了周遭环境,应该算是进化中的成功者。可当小星球撞击地球之后,剧烈的环境变化大大超出了菊石自身变异可能产生的适应性的速度,整个物种很快就消失了。
从这种理论出发,人类捕杀,工业污染,领地消失,资源索取只是表面原因,当今物种消失背后真正的关键,是地球环境的巨变。而引起巨变的罪魁祸首,作科尔伯特认为主要有三个:气候变化、海洋酸化和人类的迁徙。
气候大规模变暖或变冷都可以引起生物的大灭绝,例如奥陶纪的大灭绝,冰川作用让本来湿热的地球降温,空气成分发生变化,海洋环境也在改变,致使大量海洋生物灭绝。科尔伯特追踪的笔石,就是这次灭绝很好的证明。人类文明带来的是一次非自然的大量碳排放,给动植物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科尔伯特以亚马逊原始森林为例来展示这个过程,热带地区区域环境分隔复杂,造成了物种的多样性大大超出其他地方,然而随着气温的快速上升,植物开始迅速迁徙以适应变化,相应加剧了物种之间的竞争,也剧烈地改变了动物们的生存环境,无法适应的物种遂急速消失。在非热带地区,这种变化也存在,只是没有那么快而能在几十年的段时间内观察到。
海洋酸化,是气候变暖的延伸。由于过量的碳排入大气,与海洋接触导致后者的酸化。珊瑚就是其中的受害者,由于繁殖力下降,珊瑚岛礁正在逐步萎缩,而有海中雨林之称的岛礁一旦停止生长甚至消失,对海洋生物的多样性的危害是致命的。然而,这还不是海洋生物遭遇的全部。
人类迁徙带来的物种分布的改变,也在大大加剧物种生存环境的变化。通过观察被地丝霉菌消灭的小棕蝠,科尔伯特指出,人类活动已让竞争环境剧变,虽有大洋群山相隔,但现在的大陆已成了一个新的泛古陆,物种入侵现象越来越严重,导致种群间关系骤然改变引发灭绝。杀死金蛙的壶菌,也是人类迁徙带来的。
这些影响叠加在一起开创出一个新的环境时期,被科尔伯特称之为“人类世”。而倒退回去考察,其实在人类世的前夜,也就是从智人出现在地球上算起,生物灭绝就开始伴随人类的兴起而不断发生,人类的繁衍就是对区域环境的最大改变,捕食与砍伐已经让诸多大型哺乳类动物消失,甚至人类的近亲比如尼安德特人也永远不复存在。人类不安于现状,改变自然的创造力是人类得以生存和繁荣的主要原因,是天性,当然也是物种消失的原因。这种改变力最终将演化为一个新的地质时期,不过是一种量到质的过程,大灭绝于是无法避免。所以,人类和过往的自然天生就是一对矛盾。有人类文明在,物种灭绝就不会摆脱现在的模式。至于第六次大灭绝,它将作为人类留给自然最大的,也是最后的遗产永远留在地层之中。
这个结论够残酷的。不过,科尔伯特仍然相信,“人类也可以是有远见的、利他的”,但得克制欲望,学会与其他生物分享这个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