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骋骋
从起因上讲，发动甲午战争并非是日本为了加入金本位制，但清政府的巨额赔款，客观上使其踏进了金本位制俱乐部的门槛。这种货币制度的转变，使日本从海外巨额、低息融资成为可能，从而使它不断扩充军费，服务于其军国主义对外扩张目标。
去年是甲午战争爆发120周年。关于甲午战争的纪念文章很多，有一种主张认为，日本当年发动甲午战争是为了加入金本位制。今天笔者就来谈谈这个话题。
1868年，明治维新开始，日本政府高举“富国强兵、殖产兴业、文明开化”三面大旗，推进以国家为主导的工业化进程。与之相适应，积极建立现代的货币金融体系。这种货币金融体系的建立，为日本工业化打下了基础，甚至其成为工业化成功推进的前提。日本长期以来实行银本位制，但加入金本位制是一直长期的梦想。早在1870年秋，前往美国考察银行制度的伊藤博文就致函大藏省，建议日本仿效美国银行制度和采取金本位制。但当时日本的经济条件不允许，但政府却一直以此为目标。因为当时世界上最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都先后加入金本位制，先是英国，其后是德国，他们成了后起国家的榜样，美国与其他欧洲国家也随之纷纷加入。金本位制终于在19世纪末期成了主导国际的货币体系。
这种货币有严格的货币纪律，因此在国内能起稳定物价的作用。同时，通过“物价－金币流动机制（price mint mechanism）”自动调节国际收支。不仅如此，加入这个“黄金俱乐部”的成员也能在紧急情况下得到作为霸主的英国在财政上的支持。金本位制的本质，其实就是在全球化背景下以英国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这在当时对促进全球贸易起了极大推动作用。
使日本加入金本位制是两个关键人物，伊藤博文与松方正义，两人都是具有国际视野的雄才、领袖。1881年之后，松方长期担任大藏卿（大臣），并两度出任首相。在此期间，他竭力主张财政改革，并取得卓然成效。他坚信加入金本位制是“世界大势”，即使一时对出口不利，但从银本位制转向金本位制，是成为欧美列强伙伴不可或缺的一个台阶。1893年6月，印度开始施行金本位制。此后, 国际金银比价急剧下跌，这一变化对日本进口构成了显著影响。为此，日本成立了“货币制度调查会”，对是否改变货币本位进行调查。各方对这个问题争论不一，当时大多数人并不主张加入金本位制，认为银价下跌有利于促进出口，物价上涨有利于“促进农工商的兴旺”。
在此期间，甲午战争爆发！
《马关条约》签订后，清政府被迫向日本赔偿巨款。根据条约上的赔款条约，日本一共得库平银2. 597亿两，折合日元为3. 895亿，是日本实际军费支出的2.6倍，也是日本年度财政收入的近5倍。就当时的日本经济而言，如此巨额的赔款，确属所有日本人原先想象所未及。而它首先为日本加入金本位制增添了决定性砝码。
1895年7月，货币制度调查会决议通过采用新的货币本位制即金本位制。第二年，松方正义再次当选首相，组成了第二届松方正义内阁，亲兼藏相。在他的竭力主张下，1897年颁布了决定施行金本位的《货币法》，规定1日元＝纯金750毫克，同年10 月实施。日本终于加入了二十多年为之努力的、具有政治标签意义的金本位制，从而使日本完成具有经济上象征意义的“脱亚入欧”战略。日本加入金本位制，不仅进一步完善了金融体系、扩大了对外贸易，更主要的，使日元消除原本因与白银挂钩而无法对外融资的“原罪”，使其大幅度对外融资得以可能，最终为筹措巨额军费，并走上军国主义道路服务。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甲午战争后日本军费急剧扩张，完全得益于加入金本位制后通过方便低息的欧洲资本市场债券融资。随之爆发的日俄战争，日本也通过海外市场低息、巨额融资筹措军费，成为战场上取胜的先决条件。当时的英国是世界的金融中心，伦敦不仅是其最主要的发行债券的资本市场，同时英国也是日本充实海军购买战舰的主要来源。在政治上，日本加入金本位制使得英日结为更加紧密的同盟。换句话说，金本位制是英日同盟的一个货币维度。日本从甲午战争后开始扮演“远东宪兵”的角色，而英国提供最主要财力支援！
还有一种观点，那就是英国爱丁堡大学日本研究专家Zachmann的主张，他认为日本加入金本位制可能更考虑到一种文化上的偏见，由于西方发达国家都进入金本位制，随着日本崛起并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的“新土豪”，理应由银本位制转向金本位制，而清朝的巨额赔款正好满足了其转向更为高级别的“货币文化”。这或许就是国际金融专家巴里·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所谓的一种“心态（mentality）”使然。
总体而言，从起因上讲，甲午战争并非日本为了加入金本位制，但从后果来看，清政府的巨额赔款，客观上使日本踏进了金本位制俱乐部的门槛。这种货币制度的转变，使日本从海外巨额、低息融资成为可能，从而使其不断扩充军费，服务于其军国主义对外扩张目标。一场战争服务于下一场战争！显然，日本早已制定长远对外扩张的路线图！
（作者系浙江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