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业安
虚拟和实体的二元观来自金融体系的兴起，这一点有据可考。但在一个风险社会，金融产品起着关键的作用。金融产品看似虚拟，实则不虚。互联网的巨大优势体现在空间上，而非虚拟，这是互联网能改变社会经济的原因。
单凭一条网线是不足以形成互联网经济的。当网络进入无线时代，更让人们误以为这是一个纯虚拟的时代。仔细想想，有线和无线有本质差别么？我不懂技术，可能技术上有，但从社会经济视角看，并无本质差别。甚至说有没有网络，也不是虚拟和实体的差别。过去人们总是采取二元论的看法，把互联网开启的时代称作虚拟，从而有了虚拟经济之说。虚拟和实体的二元方法，并不是网络时代才有的，当社会中存在某些看似没有实际价值的符号物品，就有了虚拟的说法。这就是纸币。纸币只有媒介功能，当发行者赋予了其价值，才有了价值。因此，通过纸币交易，自然显得很虚拟，不像金银交易来得实在。而当金融体系开始建立，类纸币的金融产品开始出现，虚拟成分便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当中，构成现实社会经济的一分子。
虚拟和实体的二元观来自金融体系的兴起，这一点有据可考。但把金融体系视为虚拟部门，则是错误的看法。现在至少大部分经济学家已认识到，金融部门不能等价为虚拟部门。很多时候用虚拟这个词，只不过是便于分析而已。金融部门通过金融产品的交易来打通人们关于未来的看法，从而便于人们管理来自未来不确定性所产生的各种风险。存款是人们为了平滑消费而使用的，去银行存款则在满足这个功能的同时，还能借助银行的专业性来弱化这种平滑所潜藏的风险。理解这个问题很简单。假如没有银行，家庭又不能个个都当月光族，毕竟每一期收入水平可能会变化，尤其人的一生中收入波动很大。未就业时没有收入；青壮年时收入逐步达到峰值；进入退休阶段收入锐减，甚至没有收入来源。一生的收入波动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风险。为了对抗这种风险，家庭只能采取平滑消费的做法，而要平滑消费，就必须把收入峰值时的收入匀出一部分用于没有收入时期的消费。人们未工作时依赖父母的转移支付；年纪大时依赖自身的储蓄和子女的赡养。问题在于，假如没有银行，要实现这种消费平滑，只能自己存钱，而看护自己所存的财产就得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安全。想想看，你用储钱罐存钱，然后埋在床底下，是不是非常麻烦？
对银行等金融体系的需求是家庭自然而然产生的。当银行或类银行的金融机构出现时，人们把自己的财产托付给这些机构保管，不仅可以节约自己看护财产的成本，而且机构可以利用专业化优势以及规模经济获利，从而还可以为家庭带来额外的好处，这就是利息。因此，银行等金融机构的兴起，实际上是介入了家庭管理风险的环节，在实实在在地创造价值，完全没有虚拟的成分。过去一些学者把金融体系当作是虚拟部门，是在假定不存在风险的前提下讨论的。在一个无风险的社会，当然不需要金融部门。金融产品既不能消费，又不能作为工具使用，看似毫无意义。但在一个风险社会，原本所谓实体部门的各种物品变得毫无意义。金融产品则起到关键的作用。金融产品看似虚拟，实则不虚。
与金融部门类似，网络也是如此。假如说家庭不在网络上实施任何消费和投资行为，那么网络的存在毫无意义。让我们设想一下，一个小区里两户人家想约着晚上一起吃饭。两家人可以各自朝对面大喊一声：吃饭去！这是最原始的邀约方式。在没有通讯和网络的时代，人们相约都是通过口头交流，这很便捷，但费力气，而且对方不一定听得见，这要取决于空间距离。第二种方式是装了座机。彼此打电话相约，拨个号码说个话即可。座机也是一种网络，只不过是有线的。这种通讯手段的出现，大大节约了人们的交往成本。座机作为网络是一种虚拟吗？一点不虚拟。似乎没有人说通讯网络是虚拟的。说来也奇怪，就因为它有线、有个电话机，就变得不虚拟了？第三种方式是依赖互联网。你上微信留个言即可，比座机还简单，连话费都省了。微信显然比座机更便捷，而且不受固网限制，只要有无线网络的地方，你都可以使用微信。但人们通常认为，微信代表了虚拟世界。为什么？就因为它无线？
这样的虚拟和实体划分是很可笑的。上面三种方式很难说存在本质上的区别。都是交往方式，只不过一种靠吼；一种靠电话；一种靠微信。微信和前面两个相比，仅仅因为没有发出实实在在的声音，然后就变成虚拟了？这样的理解岂不是很荒谬？
实际上，人们选择哪种交往方式，完全取决于便捷程度。假如在外散步，用微信当然很便捷。假如你就在别人家门口，叫一声就能听见，再用微信就是手机控了！假如你就坐在电话机边上，随手拎起电话就可拨号，再拿手机上微信，无异画蛇添足。而对人们来说，三种方式都是实实在在的交往手段，无所谓虚拟不虚拟。如果说三者有本质区别，那也不在虚拟和实体上，而在空间上。口头交流只能局限在短距离内，电话打破了这种空间距离限制，越洋电话可以把不同国家的人联系起来。而基于互联网的微信则比电话更进一步，在移动中可以随时交流。可见，与其他交往方式相比，互联网在空间上有巨大优势，这也是互联网能改变社会经济的原因。不受空间限制，意味着原本无法交流的人们可聚集起来，这种超越空间的聚集将带来各种火花，足以让世界改变模样。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