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伟一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如果希拉里真心希望消灭“季度资本主义”，那就应当从源头来着手解决问题，大力推动分拆华尔街银行的方案。可说到底，希拉里也是华尔街的自己人，那就只能是虚晃一枪了。
正在竞选下届总统的希拉里·克林顿发明了一个新名词，“季度资本主义”（quarterly capitalism），指公司只注重短期效益，牺牲长远发展。美国上市公司每三个月公布一次季度利润，很多投资者据此购入或出售公司的股票。
新名词很重要，影响力可以不亚于创立一个经济学派。华尔街发明了“金砖国家”一词，就真把几个国家扯到了一起，而且居然形成了卖点。新名词对美国竞选也很重要：奥巴马一句“我们能行”，果真获得了无数选票，最后成功入主白宫。希拉里二度竞选总统，当然也迫切需要一些能上口的新名词。许多美国人认为，希拉里与其夫君比尔·克林顿跟华尔街走得过近，并不是能解民于倒悬的政治领袖。为了争取选票，希拉里当然必须尽力改变这样的印象，而“季度资本主义”就是为此发明的新名词。
“季度资本主义”离不开公司回购股票：上市公司“适时”回购公司股票，就可以抬高公司股价，公司高管便可获得薪酬中与业绩挂钩的部分。从2004年到2015年，美国上市公司动用了将近7万亿美元来回购公司股票。2003年至2012年，标准普尔500股票指数公司用于回购的资金占到其利润的54%。公司高管回购股票蔚然成风，也可以说是已经成瘾，其做法被称为“公司可卡因”。参议员伊利莎白·华伦则指出，这样的公司“适时”回购股票有操纵之嫌。华伦曾经是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应不满奥巴马等民主党领袖对华尔街的妥协，出来直接参政。现在民主党内支持华伦竞选总统的呼声也不小，希拉里对华伦教授和其支持者的意见自然不能等闲视之，装模作样也要安抚一下。
所以，希拉里对公司回购股票也有批评。她说，由于公司回购股票，“就很少有钱用于建造新厂或科研室，也没有钱培训工人或发工资”。这一点对我国也很有启发：因为希拉里间接承认，美国制造业收缩，公司回购股票是重要原因之一，来自中国的竞争则并非主要原因。事实上，上市公司持有大量现金，本身就是对股票市场的否定。从理论上说，公司在股票市场融资，是因为需要资金开发公司的项目或并购，利在公司、利在股民、利在国家，可以更加有效地配置资源，但巨额资金闲置，就打破了公司在股市融资的美好神话。
美国有关公司回购股票的规定过于宽松，给了居心不良者可乘之机。英国就要求上市公司回购股票后一天之内做出披露，我国香港特区也有类似要求，而美国的公司回购股票后一季度内都无需披露。希拉里为此呼吁改变这种状况。
就连“股神”沃伦·巴菲特也对公司回购股票发表了保留意见：“在满足两个条件的前提下我赞成回购。第一，公司有足够的资金用于其业务的营运需要和流通性需要；第二，公司股票的价格大大低于公司的内在业务价值，而对公司的内在业务价值应当做保守性的估测。我们所看到的是，很多回购活动并没有满足第二个条件。”巴菲特在政治上是亲民主党的，有时难免要策应一下民主党的领导人。
上市公司大量现金闲置，并不只限于美国，欧洲上市公司也很多现金，而且由于利率很低，公司并购时宁愿借款，也不动用自有资金。欧洲10家大公司坐拥2110亿欧元现金。美国九家大公司各有300亿美元现金，其中就由六家公司是所谓的技术领域公司。握有巨额现金的欧洲公司则主要集中在能源、汽车、电讯和公用设施等行业。截至去年12月，德国大众持有260亿欧元，法国电力和BP各持有250亿欧元，菲亚特和意大利邮电各持有230亿欧元。
希拉里剑指季度资本主义，剑指公司股票回购，可实质上仍然避重就轻，避实就虚。抨击公司高管短视，并不触及华尔街银行的根本利益。华尔街银行现在最担心的是被拆分，那样的话，银行的势力便会大大减小，银行高管的收入自然也要相应减少。1929年美国股市场崩盘后，华尔街的大银行就被分拆了。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各方要求分拆华尔街银行的呼声很高，首当其冲的便是此前扩充得最凶的花旗集团，当时确实很有可能被分拆。很可惜，奥巴马总统优柔寡断，首老鼠两端，没有能够乘胜追击，最后功亏一篑，花旗集团渡过了难关，危机之后卷土重来，再次成为心腹大患。
对于雷曼式破产引发的连锁效应，美国金融监管当局至今仍然心有余悸，因此一再要求各大银行提交破产方案，以备紧急需要。华尔街的银行数次提交方案，在监管机构的要求下数易其稿。最新的方案是，如果破产，大银行只是母公司申请破产，其子公司将照常运营，以保持市场的稳定。很清楚，华尔街各大银行的底线是，愿意按照监管机构的要求不断修改破产计划，只要不被分拆就行。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如果希拉里真心希望消灭“季度资本主义”，那就应当从源头来着手解决问题，大力宣传推动分拆华尔街银行的方案。可说到底，希拉里也是华尔街的自己人，那就只能是虚晃一枪了。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