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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飞雪
经济学的批判者说,博弈论败坏了人的善良天性,形塑了人的劣质性格,是不好的;而博弈论的肯定支持者,如美国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百科全书式的大师保罗·萨缪尔森说:如果你想成为一个有见识的人,就一定要读博弈论。那么,在博弈论方面观点迥异的这两派,谁更有道理呢?读完巴黎高等商学院经济学和决策科学教授伊扎克·吉尔伯阿(Itzhak Gilboa)的《理性选择》,相信你会赞同他的这句话:博弈论“有很多慧见和组织原理改变了我们思考世界的方式”。
吉尔伯阿的过人之处在于,用非专业人士均可接受的语言解释了博弈论的主要概念,“对理性选择理论的一些基础慧见作了严格而简要的非技术性介绍”,尤其为二十世纪下半叶经济理论所发展出来的一些主要思想,诸如可行性与可欲性、效用最大化、约束最优化、期望效用、概率与统计、偏好的加总、博弈与均衡、自由市场、情感的进化论观点以及效用和福祉等等做了非数学化的导读。细读此书,你当会认识到,说博弈论恶化人心、败坏世风、不讲道德是没有道理的污蔑之词,因为,博弈论既教人理性选择,又强调这种理性选择要兼容正外部性。吉尔伯阿强调,理性选择的基石支柱,那就是将“能”can与“想”want区分开,在可行性和可欲性之间要有清楚的界定。通过二分法,告诉人们,“能”与“想”在因果关系上是彼此独立的,一个不能影响另一个。
那么,何谓理性?吉尔伯阿说:对于一个给定的人,如果他感到有一种行为模式很适合他,并不会感到尴尬,即使在他分析这种行为模式时也是如此,那么这个行为模式就是理性的。这个行为模式的理性特征,还需要与群体理性相一致,吉尔伯阿赞同对社会福利制度的发展有重大的贡献的十八世纪英国法理学家、功利主义哲学家、经济学家和社会改革者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所倡导的“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是人们的终极理性。更可贵的是,在这种道德哲学的照耀下,吉尔伯阿脚踏实地,接触地气,致力于微观世界的改善。他说,在一个经济体中,帕累托效率要求商品被有效率地生产出来,生产出适当的量,并被明智地加以分配。不过,各位也不要误会,吉尔伯阿理性选择视野中的个体幸福和群体利益,并不仅仅意味着商品物质利益、消费的最大化,在“效用与均衡”一章中,他就明确指出:金钱并不等于幸福。一个人是否对他的生活满意,不仅取决于可获得的备选项,而且取决于抱负、期待以及参考点。这些基准取决于文化,取决于个体所生存的社会,取决于他的过去等等。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人们自我报告的(主观)福祉仅于收入呈现弱相关关系。所以,收入的提高对福祉的改善仅具有非常小的影响。另外,在同一群人之内,收入和福祉之间的关联度要比两者在时间上的关联要强,这可以被典型地解释为抱负水平的调节效应。在相同的群体内,人们的主观福祉取决于财富以及抱负水平。
一本讲博弈论理性选择的书大段甚至整篇地讲福祉,一开始我有些不理解,但细想一下,却不得不赞同,吉尔伯阿是对的。不是吗?幸福不是抽象的笼统的独立存在物,它是实在的普遍存在于外部整体关系之中,人们追求幸福,必须首先把自己置于外部整体关系之中,并与外部整体关系建立起一种恰当的关系。
当然,《理性选择》也讲了很多一般人所理解的甚而有些庸俗色彩的博弈,在“博弈与均衡”中,作者借用卢梭的一个比喻讲了一个猎鹿博弈:两人进入森林打猎,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追一只兔子还是一头牡鹿。牡鹿当然是更好的奖品,但是这需要两人合作。兔子不是那么好打的猎物,但是每个猎手单干都可以抓到。作者特别指出:在这里,单干与合作都是纯策略纳什均衡。猎鹿行动帕累托占优,但是,与纯协调博弈相反的是,这个帕累托占优均衡更具风险性。如果你去猎鹿,而你的同伴去猎兔,那么你可能会一无所获,饥肠辘辘。如果对其他参与人是否真的采取他的均衡策略感到疑惑,那么你可能会开始思考是否去猎兔。你的同伴可能会有同样的想法这一事实,可能仅仅刺激了你转向更加安全的选项,也就是猎兔。用约翰·豪尔绍尼和莱因·泽尔腾创造的一个术语说就是,(兔子,兔子)风险占优于(牡鹿,牡鹿)模型,因为给定关于其他参与人、行为之信念的更为宽泛的集合,它是最优的。
设喻表意之后,吉尔伯阿又从真实世界拎出几个活生生的例子来进一步论证这类博弈现象,如革命,如银行挤提,如守法违法,进而得出结论:每一个均衡都是一个自执行的预言。均衡的选择不可能单独基于理论的考量而做出。为了就均衡将会以哪个均衡了结做出预测,我们还需要了解文化和历史。博弈论只是给我们提供了澄清思维的有力工具,将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之集合缩小,但是它并不能给出一个单一的预测。因此,分析性思维在识别合理的最终结果的集合上帮助极大,但它无法取代对历史、制度的理解或者直觉的认识。
博弈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人们的头脑中固有的,它来自于人们的社会实践,也出自于正直之士的善良用心,它不是教你巧诈机伪,而是帮助你识诈防伪,是帮助你达成既符合自身利益也符合社会利益的理性选择的思维方式,它解释独行,更倡导合作,因而是一种具有普世意义的价值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