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汤之上隆著《失去的制造业：日本制造业的败北》

  ⊙叶 雷

  危机中的夏普还在裁员与卖楼自救，连年亏损的松下想盈利还很难，索尼已在持续低迷中渐行渐远，佳能的危机似乎也没有根本缓解，日立、东芝也在以往曾经强势的消费电子产品领域一路溃败，昔日明星NEC则已彻底退出了智能手机领域……冷冻食品投毒、化工厂爆炸，频发的工厂安全事故，甚至让世人对“日本制造”引以为豪的严谨、安全也产生了疑问。尽管光从这些表象我们还无法得出日本制造业衰落、败北的结论，但日本制造业遭遇了阶段性麻烦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今日中国和日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经历颇为相似，经济的强大，与制造业大国的国际地位紧密相关。日本制造业遭遇的“麻烦”，无疑为我国提供了一份极好的自省教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曾在日立工作16年、现任京都大学和日本东北大学教师的汤之上隆，在《失去的制造业：日本制造业的败北》中回顾了日本IT制造业几十年的荣辱史，以他自身“半导体技术人生”的视角，总结了四大教训：第一，面对十年一轮的新技术浪潮，对市场机会缺乏敏感性，因循守旧，错失机会；第二，过于苛求性能与指标的极致，忽视了市场实际需求水平，投入不必要的成本，致使市场出现变化时在研发上无法及时调整产品；第三，过度依赖匠人精神与手工艺者的技艺，忽视了产品的标准化与通用化，严重缺乏低成本量产能力；第四，面对技术趋势的转变，企业制度过于僵化。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工业化消费时代引来日本制造业奇迹的因素，成了当今后工业化消费时代日本制造业“危机”的原因，可是，对性能与指标的极致苛求、精细生产的能力、看似僵化的企业制度等，又何尝不可能成为未来个性交互消费时代日本制造业复兴的根基？所以，笔者以为，汤之上隆眼中的日本教训，对中国的制造业来说，具有很大欺骗性，需辩证吸取。但无论如何，新产品的价值决定老产品价值、新技术产品推动老产品的技术性贬值，确实是产品更新转型的规律，也是产业兴衰的规律。保持危机意识，通过创新能力博取发展空间，这才是中国制造业需要始终聚焦的。

  走创新之路是很不容易的，那如何才能紧跟时代不掉队呢？汤之上隆轻描淡写的日本制造业“危机”的另一原因，即“对先进技术缺乏以往专长的模仿创新精神，反应迟钝”，笔者以为恰恰是我们真正需要引以为戒的；汤之上隆所呼吁的“重新重视模仿创业元素，发扬自身的技术整合优势”，也是我们同样需要高度重视的。

  回顾日本制造业的兴衰史，可分为四个阶段：

  从明治维新到二战，是“山寨”为主的阶段，那时的日本产品在中国被称为“东洋货”，但这使日本踏上了现代化的正确之路；从二战结束到20世纪70年代初，是模仿为主的阶段，这使日本从一个经济崩溃的战败国一跃而成经济巨人；从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是创新超越为主的阶段，“日本制造”不仅登上了世界舞台，还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神话，成为各国企业竞相研究、学习和模仿的对象，日本也成了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世纪90年代后，是固执固守为主的阶段，因为看不上模仿、山寨，日本制造业自顶峰滑落并出现危机，而企业普遍的心态依然是“背水一战，尽一切努力扭亏为盈，让企业得以生存”的鸵鸟心态，遂逐渐为其他国家所赶超。

  日本制造业的“危机”，固然有汤之上隆在书中揭示的多种原因，但实际的成因，远更为复杂，与国际国内的金融货币政策、劳动力市场、文化心态，甚至国际政治局势，都密切相关。客观地说，“日本制造”的市场影响力目前仍然巨大，技术研发水平与创新能力也依然顶尖，全球制造业的产业链都还离不开日本。“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日本制造业的问题，不在“道”而在“器”。“器”的问题，主要体现在“从山寨起来后却看不起了山寨”，变得“故步自封”起来，具体表现在技术研发水平与创新导向，没有与消费时尚、商业模式、市场开拓能力相匹配，没能跟上美国的新技术，又不愿意放下身段去山寨、模仿韩国甚至是中国的创新，不仅未能催生出互联网相关的划时代产品，甚至还有点跟不上互联网时代的步伐。

  中国制造业赖以崛起的基础条件，从大的方面说，是改革开放；从小的方面说，就是和日本前两个阶段类似，山寨的模仿创新功不可没。且不说未来个性交互消费时代的中国制造业，就是中国制造业能否达到日本20世纪90年代曾达到的高峰，也取决于中国能不能向日本一样在模仿创新中实现超越，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制造业的根本出路依然是政府与企业如何互动出良好的创新机制。然而，好的技术与好的产品、好的市场，并不能等同。技术具有稳定性和直线性，而产品、市场却具有多变性、曲线性，因此，即使我们不能实现创新中的超越，只要保持模仿创新，也能在产品和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而即使我们实现了创新中的超越，如果不能在产品、市场上时刻保持创新超越，也未必就能赢得市场、保持巅峰。

  弄清楚日本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对追赶工业互联网时代的中国企业有极大的启示意义。中国和日本，在文化的内核上，都深受儒家“中庸”思想的影响，往往只要还有生存余地，就不愿主动放手一搏。所以，在中国和日本的传统文化中，都有非常“固执”的一面，越是自身处于“鼎盛”期，“固执”心态就越重，“固执”状态持续的时间越长，自由度和创新能力也就越弱上。日本由威名世界的“模仿大师”逐步走向“故步自封”，正是“固执”心态伴随其实力变化而发酵的结果。今天我国国民的心态也有了较大变化，尤其表现出对“山寨”的鄙夷之态，这正是必须加倍警惕的。

  模仿创新，是人类发展的一种本能性的活动，也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然过程，因为只有不停地模仿创新，才能知悉大势、增强对外界适应的能力而不被淘汰。汤之上隆以立体、多元且动态形式揭示的日本制造业硅与血铸就的教训，展示的世界制造业的最新动态以及各大公司取得成功的诸多秘诀，都值得我们好好咀嚼、消化。他提出的走出困境的方法，虽未能让人眼前一亮，却引人深思。模仿与创新，并不必然是对立关系，更多恰恰是递进关系。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如果我们离开了山寨就瞧不起山寨，实际上也是对历史的背叛，也要遭到惩罚，在如今的全球化时代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