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洛华

  只有诚实的法官父亲才能造就出乔布斯；只有诚实的投资人，才会自觉避免那些所谓的概念、题材、重组和内幕消息，转而实实在在地督促公司改善治理，提升投资者回报。诚实的社会才会诞生伟大的公司，一个知识产权得到充分保护的国家，才会诞生全民创新和万众创业的机遇。

  乔布斯为什么会成功？我没有答案。对于这个问题，一大群商学院教授们准备了内容丰富的答案。不过在我看来，这些教授们只是在试图让人相信他们能解答这个问题，至于他们的分析是否就是乔布斯成功的原因，我完全不得而知。因为就在15年前，同样的名牌大学商学院的教授们都在分析为什么乔布斯和苹果公司失败了。当时苹果的失败是个著名案例，他们最早发明了图形操作界面，然后故步自封，不肯开放授权给其他PC厂商，致使微软的视窗操作系统逐步占领了市场份额，苹果没落了。当时我是学生，也是教授和模型的信徒，我相信更好的战略是成功的原因，而且是关键原因，而模型可以帮助你构建更好的战略——直到我在股市沉浮多年后，不再相信这一点了。

  使我思想转变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维特根斯坦。他认为，我们倾向于去历史中找原因，是因为我们对目前的生活有不安全感，倾向于在历史和现实之间建立一种因果关系，这样就能帮助我们获得安全感。另外一个人，我忘了名字。那是几年前，网络上疯狂传播的一段视频中，一个美国法官在殴打女儿，原因是她下载盗版音乐。这种殴打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以至于我一直想知道后来结果怎么样了——对其他人的生活有好奇心也说明我对自己的生活缺乏安全感。

  看过那段视频之后，我理解了为什么苹果公司或其他高科技企业会在美国诞生。保护知识产权是第一位的环境因素，苹果重新崛起的第一项产品是I-Pod,在当时看来那就是个MP3音乐播放器，尽管外形设计得很酷，但功能和其他厂商生产的MP3播放器没有什么区别。和I-Pod一起推出的还有在线苹果音乐商店，苹果用户可以花1美元合法地下载一首正版歌曲，而其他播放器用户则可能不得不去尝试盗版下载。我估计当时大多数人在媒体播放器放的音乐都是盗版下载的，而在美国这是一项联邦重罪，当然，法律实施起来肯定有缺陷和遗漏，于是，痛打女儿的法官父亲就成了知识产权的捍卫者。

  在那样一种自觉保护音乐创作人权利的环境下，苹果公司的I-Pod才能抓住机遇打造在线苹果应用商店，吸引许多音乐粉丝用户之后，苹果又开放了开发工具，提供给用户更多的APP应用，这又吸引了更多新用户。最终，苹果的这种商业模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考虑到巴菲特曾经说过“turnaround seldom turns”(大逆转很少发生)，苹果公司的逆转就尤为可贵了。

  我一直认为，诚实的社会才会诞生伟大的公司，一个知识产权得到充分保护的国家，才会诞生全民创新和万众创业的机遇，而相互抄袭和相互攻击是一片毁灭创业者的土壤。我反对以“提振经济，鼓励创新”为目的而采取保护知识产权的措施。保护知识产权应该是社会公众自发的、无目的的诚实行为。我不相信那个法官父亲是以增加政府财政收入或鼓励美国企业创新为目的而毒打女儿的。只有当诚实弥漫在社会空气中，个人血液里，成了公众普遍的自觉行为，才能使一个国家成为创新沃土。从逻辑上说，若为了经济转型而保护知识产权，那这种为保护设置前提和动因的做法就预留了一种逻辑可能，即当经济转型成功后，或有其他更重要任务时，就可能不再保护知识产权了，这将是创新的自我毁灭。很多年前，有业内人士告诉我，微软的办公软件在华销售额与荷兰差不多。我们到底是缺少比尔·盖茨和乔布斯呢？还是缺少那个严厉的父亲？

  1930年圣诞节期间，维特根斯坦和维也纳小组的石里克和魏斯曼讨论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诚实必须是无目的的？石里克给出了两种有关“善的本质”的表述：第一种表述认为“善是善的，因为它是上帝想要的东西”；第二种表述认为“上帝因为善是善的而想要善”。石里克认为第二种表述在逻辑上更严谨，而维特根斯坦认为第一种表述更深刻：“因为它切断了对‘善为何是善’做出任何解释的道路”，第二种表述看似理性严谨，却暗含了我们能对善给出理由的假设。

  现在，请把第一种表述中的“上帝”这个词抽象掉，换上你自己或其他什么主体，在逻辑上仍有效，使用“上帝”并不使第一种表述在逻辑上生效，而是使其在伦理上显得更崇高。什么是善？那些可以被解释的善，都还未触及善的本质（这段认识似乎与“道可道，非常道”相似且接近）。什么是诚实？那些能被解释并指明用途和目的的诚实都不诚实。维特根斯坦说，不可言说的事物显示着自身，诚实是一切逻辑的基础。

  我很想问我周围那些爱讲逻辑的投资人，逻辑的原点在哪里？哥德尔第一和第二不完全性定理指出，“在任何一个一致的逻辑系统中，都有一个命题，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证伪；而一个算数符号系统的一致性不能在那个系统内部得到证明。”我现在是否可这样理解这个定理，如果一个国家是诚实的，无需为诚实找到理由或安排动机。我们无需也无法证明“诚实”是个对经济有利的品质、行为、动机和风气，那是一种无需理由的善，是漫无目的的诚实。这是一切经济活动开始的原点，这个原点包含在金融学之中却无法用金融学逻辑证明。

  我如今已不怎么参加资本市场的各种研讨会了。我过去总是质疑那些路演的演讲人的投资逻辑假设前提是否成立，现在则恍然大悟，如果我质疑其假设，就和他们犯了同样的错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莫顿曾这么谈金融衍生品定价的基础假设：Martingale的世界。大意是个双倍赌约，你融资100元进入某个赌场，每次你都按50%的概率赌大小，若输了就再借100元，下一把押200元还是赌大小，以此类推，等到终于有一把全部翻本时，就还清了全部贷款，而且你事先已知道自己出来的那一刻（期间经历巨大的输赢起伏），一定两手空空。如果知晓了这个结局，你仍决定进入赌场，那么，这段时间内你对投资的预期回报是可以用数学语言来描述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Martingale是更深刻的哲学思想，比原来我顶礼膜拜十多年的偏微分方程推导更基本而稳定，依赖于更少的假设，体现了更多人性。过去，我会问：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进入这个Martingale的世界呢？现在我认为这是个典型的“错误问题”，要看到整个金融学有关衍生品定价的逻辑基础是基于这样一个有关人性的认识：我们构造的金融市场就是为了不能让人简单地通过金融来赚钱，所有人只能通过科技进步，提高效率，改善治理来获得回报。Martingale的资本市场会封杀了你通过“资本运作”和“操纵股价”来获利的可能性。

  你也许会问，资本市场上是否真有这样的人？大约17年前，美国的AMD公司召开年度股东大会，有个对股价不满的股东抱怨公司芯片业务迟迟不见起色，公司CEO桑德斯——绰号“硅谷坏小子”的他此时已两鬓斑白，同时代的伙伴们早已功成名就，而他创立的公司还在苦苦支撑——这样回答：“先生，你只是投入了钱，而我是把生命投在这里了。”我相信他就在Martingale的世界里。

  我周围充满了聪明的投资人，而且他们都很勤奋，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在资本市场挣快钱。很抱歉，我认为依靠聪明和勤奋不可能在资本市场上赚钱，市场机制就是要消灭这些聪明勤奋的人。只有诚实的法官父亲才能造就出乔布斯；只有诚实的投资人，才会自觉避免那些所谓的概念，题材，重组和内幕消息，转而实实在在地督促公司提升公司治理，提升投资者回报，那样的“老实”的投资人，才能造就一个真正的蓝筹市场。聪明人总是喜欢沿着逻辑的道路去发问：乔布斯为什么会成功？但很少有人会问那个父亲为什么诚实？对不起，你已到达了语言的边界，不能再向前发问了，诚实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动机。

  我有时感觉我们真的该去历史中寻找灵魂。我过去遇到的各种房产中介不对我说实话，引导我走向对他们有利的结局，最后还买卖我的个人信息。对此，我感到痛恨和愤怒。我希望有个诚实的中介为这座城市服务，只为实践诚实这个崇高目标而努力，而且我相信，只要做到“漫澈心灵”的诚实，自然而然就会取得商业的成功。于是，我把自己的人生理想注入其中，且唠唠叨叨地对身边的小伙子们说，要对客户彻底诚实，如果最终大房鸭被市场淘汰，那只说明有人比我们更诚实——那时，我将愉快地接受这个结果。

  （作者系大房鸭公司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