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相似的情节一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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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梦想与浮沉：A股十年上市博弈》
⊙毛志辉
去年6、7月间，沪深A股以千股跌停、千股停牌的“奇观”演绎了一起牵动全球的市场巨震，由此倒逼出力度空前的政府强力救市。这场来势迅猛的股市巨震，不仅大出投资人的意料，也让监管机构措手不及，其中暴露的问题尤其值得深思。市场制度建设的不完善、市场监管体系的部分缺失、投资人着眼赚快钱的思维与习惯等等，构成了沪深A股市场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
也就在去年夏天股市的“去杠杆”过程中，曾有一句戏言“股民的记忆只有7秒”，那些血本无归的融资炒股人，在行情稍稍企稳时，便又迫不及待加上更高的杠杆入市，把刚刚得到的教训抛到九霄云外。而若回顾A股过往的发展史，我们会惊愕地发现，相关各方似乎也在整体上缺乏对市场的记忆。于是，剧本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制度演进曲折往复。
资深投行人王骥跃和班妮在《梦想与浮沉：A股十年上市博弈（2004-2014）》中，通过对60余个中国企业IPO案例的剖析，展现了中国证券市场相关政策的改革和演变，见证并解读2004年至2014年那意义非同寻常的十年。书中的案例几乎涵盖A股IPO的所有主要问题和制度规定，由这些案例，两位作者系统性梳理了我国资本市场上市规则、上市特点及制度演变，展现出企业、监管机构、中介机构以及投资者等市场参与各方之间的角力。我以为，对照这十年的变迁，去年股市巨震背后的诱因也就一目了然了。
在中国资本市场，2004年注定是一个特殊年份。为积极推动资本市场改革开放和稳定发展，国务院于当年1月发布了《关于推进资本市场改革开放和稳定发展的若干意见》，此后，中国资本市场实行了一系列改革，中小板开板、保荐制度推出、询价制改革试点……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的有序推进，为此后证券市场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在那个十年间，中国经济体量、结构以及发展模式发生了巨变，A股市场制度建设朝着规范化、制度化、市场化迈进，企业家和创业投资者被逐渐普及了资本运作意识，经历了超级牛熊周期的磨砺，价值投资理念渐渐获得了一些投资人的认可，投行从业人员成了一个具有鲜明特征的职业群体……然而，在显而易见的进步中，A股市场的诸多沉疴依然未解。
尽管股权分置改革、保荐制度、询价制度等的建立和完善，在资本市场的发展实践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各种问题的频出却证明A股市场依然尚不成熟。首先，作为市场主体的上市公司，有许多并不具备完善的股权结构和公司治理结构。从书中可以看到，江苏琼花的带病上市最终导致了公司利益被严重侵害，烟台氨纶存在的“实际控制人已经易主、国有资产流失和违规转让”等历史遗留问题使得上市过程一波三折，立立电子、苏州恒久、胜景山河、天能科技等准上市公司则分别因为自身存在严重缺陷而被终止IPO……健全的市场主体是A股市场健康发展的可靠保证，如何通过资源的高效配置孕育出一批又一批伟大的企业，同时及时清退那些不具备成长性的劣质上市企业，阻断那些纯粹出于圈钱目的的企业的上市之路，依然是评判A股市场优劣的重要考量。
而两位作者对“中小板造假第一股”绿大地、“流水线式造假”的万福生科、“创业板首例造假”的新大地等IPO典型案例的回顾，又再清晰不过地表明，现有监管架构对企业、投行人员、审计人员等的监管存在重大漏洞。在造假上市案件频发的情况下，监管层、媒体、投资者都对IPO的整体质量产生了质疑。A股市场监管法律体系不够完善、高水平监管执法队伍缺位，长期以来都被投资者所诟病。监管机构不可能意识不到，但要彻底纠正，却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毕竟市场上参与博弈的主体众多，多方博弈的结果往往无法预测，监管的智慧也就注定无法穷尽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从这个角度说，监管体系的改革永远处于进行时。
和发达国家市场机构投资者占主导地位的格局不同，沪深A股市场上个人投资者占据了较大比重，市场投机氛围浓厚。个人投资者羊群效应突出，追涨杀跌，机构投资者联手坐庄，操纵股价的行为也时有发生，哄抬股价的案例不胜枚举，2007年新股首日平均涨幅甚至超过195%，最典型的就是中国石油在上市首日48.6元的开盘价，见证了A股最让人匪夷所思的癫狂。宏达经编、中核钛白、东方锆业等股票也都出现过“无节操”的暴涨暴跌，尽管这些极端案例发生后，证监会放开了对发行价格的管制，但新股被爆炒的顽症依然如故。诸多哄抬股价、跟风炒作的案例表明，苦口婆心的风险提示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2014年后，中国资本市场关注重心已从IPO转向并购重组，但IPO作为资本市场的热点依然会长期存在，而自2004年以来中国企业对上市的斑斓逐梦之旅，无疑留给了我们丰富而宝贵的经验教训。回望A股去年6月以来的经历，不难发现，跌停板制度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变相鼓励配资活动尤其场外配资的负面激励效应，导致很多配资方忽略了跌停板后流动性枯竭的风险；资本市场的监管仍不够健全，未能对“两融”和场外配资实行必要的监督执法和及时调控；在政策暖风持续和资金面宽松的情况下，对“超级大牛市”的渴望使得投资者的风险意识进一步淡化乃至消退。这也提示我们，A股市场的深化改革，着实还有十分漫长的路要走。
在深度和广度上，今天的A股市场都已今非昔比，但无论是梦想着登陆A股市场的企业，还是在市场博弈的投资者，抑或市场监管者，都还可从既往的历史中寻找到借鉴。《梦想与浮沉》以企业IPO作为切面所提供的丰富素材与深入思考，尤其对多个上市企业典型案例的条分缕析，对企业上市过程中所出现问题的追本溯源，对新股上市审批由核准制走向注册制的投石问路，在浮躁而焦点混乱的A股舆论场中显示出其不一样的价值。如果不能从历史中汲取足够的经验教训并完善相关的政策制度，那么，下一次金融事故在所难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