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推助力:美国社会群体隔阂
|
——市场博弈的不对称之一百一十七
社会合作范围急剧膨胀,环球化过猛,带来了文化认同的脱节。美国社会的这种新分野,源于“对教育和智力的所有关系。”敏锐捕捉到两个阶层的文化价值隔阂,是特朗普敢无视传媒潜规则,公然挑战“政治正确”言辞的根源。
美国总统大选到了最后阶段,共和党大会已在克利夫兰闭幕。之前几天,悲剧惨剧接踵而来:达拉斯、路州枪杀警察,土耳其军人政变,尼斯节日之夜游客行人被碾死,再加上稍前的英国脱欧公投、伊斯坦堡机场爆炸,近日的慕尼黑街头滥杀,无不教人心惊胆战。世界在走向疯狂么?这种恶化的局面,容我预测一句,天平会向特朗普摆过去。
特朗普摆出了极强硬的姿态,宣示“没有谁,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给我们捣乱!”特朗普的逻辑是,纵然再凶狠的暴徒,也有忌惮的痛处,还有家人要体恤,你给予最严酷的惩罚,谁还能无所顾忌?
本文要讲的重点,远为冷静理性。笔者在此想要说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发作的冲突,背后原委在哪里?1992年总统选举中“黑马”克林顿意外胜出,说过一句名言“别扯了,争的还不就是经济实力!”击中了时任总统老布什的命门。那么,本次总统角逐,命门又是什么?就是“别扯了,拼的还不就是群体认同It is group identity, stupid!”
人类是个群体合作的物种。人类文明之所以能发展到如此辉煌的程度,是因为合作的群体在不断扩大。从个体到家、家族、部族、族裔、地域、乃至民族和国家。信任纽带从生物基因——血亲、姻亲扩展到同乡、同学等文化基因(权且称之),直到文化或文明的大群体。而宗教和习俗,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集中反映,则是大群体合作的强韧纽带。群体越大,半径越长,信任就越难建立也越容易贬损。用经济学术语说是交易费用会越大;以儒家的见解是“差序格局”;笔者则说得更形象些,把它戏称作“阿凡提的汤的汤的汤”(前年在本栏曾专题讨论过)。
这与眼下的困扰,英国脱欧只是一次急性发作,又有什么联系?总体而言,是社会合作范围急剧膨胀,环球化运动过猛,带来了文化认同的脱节。
一方面,社会精英阶层过度拥抱无国界合作,越来越淡化甚至否定本国文化认同,即所谓的Denationalization。另一方面,大多数民众的群体认同远未跟上,也不可能跟得上,长期演化铸就的合作基础和文化认同不可能像软件系统那样频繁更新。事实上,他们因为遭到了离弃而对超国家合作越来越反感:产能外移,工作机会丧失或被新技术取代,生计日益艰困,子女的前景也渐趋黯淡。而精英阶层是最受益的子群体,掌握着知识积累和技能提升,掌控了媒体话语和观念塑造,更别说立法司法和资金配置的权柄了。在他们的顶端,精英中的精英(被称为“达沃斯帮”)的小团体,统辖着博弈规则,挟持着观念制作,以种种“政治上正确”的说辞来引领公众意见的表达。
两个阶层的文化价值隔阂在本次美国大选中渐渐露头,特朗普敏锐捕捉到这种割裂,是他敢无视传媒潜规则,公然挑战“政治正确”言辞的根源。尽管他也是精英分子,但他深知民众的深刻不满,能体会群体认同的裂隙。
篇幅所限,这里先来谈谈美国社会所患的沉疴,慢性却在不断深化中。总统大选年两党的缠斗相互攻击各执一偏,表层似施政的差别,根子却出在民众利益分化和认同分野。让我再次引用《分崩离析:美国白人五十年(1960-2010)来的恶化》中的分析。这个白人群体目前是特朗普的支持主力,他们致力于“有自己的房子、车子,能送子女上大学,有健康保险,有积蓄可以退休,还可以不时去度个假。”该书作者莫雷结合了物质收入和文化精神生活两个要素来定位群体。他把过去的富人阶层叫做“老富”,他们住的房子大一点,多开了几辆大汽车,然而在精神生活品质上没形成特有的价值取向和语汇观念(Value Code)。真正的“新贵”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才逐渐形成,其独特之处在于对信息、知识、技能的把握,故又被称为知识精英、教育精英、或认知精英。
区分等级阶层的核心标志,是受教育时间和品质。新贵的收入和教育及智商的相关程度极高,几乎可说是“二位一体”。美国妇女生育头胎的平均年龄,未完成学士学位的是23岁,有大学文凭者为29.5岁,拥有更高学历的则在31.1岁。高教育母亲教养子女更有经验,条件更好。结果,下一代差别更悬殊。
新贵的子女教育良好、素质优异,越来越集中到顶尖大学。以入学的一个重要标准SAT成绩为例,今天SAT成绩处于顶端的5%美国学生,有20%云集在最顶尖的10所大学,有50%在最好的41所大学,高达74%集中在前列的105所大学。而被那些学府录取的学生,总共才占了全部入学新生的19%。
莫雷认为这是一种竞争的“自然力量”造成的。我们也许可以说,美国新分野是根源于“对教育和智力的所有关系”的,只是如此造成的后果以及分化的扩大,将更难逆转。
(作者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长提)商学院教授)


